換親記_第6章 我坐在大嫂面前
我坐在大嫂面前,不急著說事。
先幫她理了一下午的賬,把幾筆糊塗賬從莊家公中盤清,又替她合計了綢緞鋪子下半年的週轉。
大嫂捏著算盤珠子,越撥越順,末了嘆了口氣:「幸好有你,這些日子我一個人對著賬本,頭疼得緊」
我笑了笑,沒接這話。
前世八年調解員,我最先學會的不是勸和,是先讓當事人覺得「這人跟我一邊的「。
理賬是順手的事,可這份順手,能讓大嫂在接下來我說任何話時,都先入為主地信我三分。
等賬本合上,我拍了拍莊霖的背,讓他給大嫂背段千字文。
孩子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大嫂誇了句「你教得好」又皺眉說了句「就是太膽小了「。
我等的就是這句。
我換上了哀傷的神色,一臉悽苦。
「孩子膽小,不是天生的。他四歲了,你猜他親爹抱過他幾次」
翠雲帶著幾名小廝,抬了三個籮筐進來。
裡頭裝滿了一捆捆紙。
我隨手拿起其中一捆,拆開來,遞給大瘦。
大嫂接琮,翻了兩頁,目光定住了。
我是在孩子半歲時,才開始記得賬。
莊序說過什麼過分的話,對我做過什麼事,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些我記了三年。
整整七十八頁。
大嫂沒功夫一張一張去看,但看了開頭幾頁,臉色就沉了下來。
後來動作加快,臉色就更加難看了。
「這哪是夫妻,分明是兩個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還不如。」她怒拍桌面,「他怎能這樣對自己的妻兒?」
「大嫂,再看看這個。」我又遞了一沓紙過去。
莊序給客院送過的銀子、物件,以及去客院的次數。
整整六百九十頁。
大嫂看了前幾頁,??口再次起伏。
我又遞了一沓紙過去。
這是莊序抱崔錦兒子的次數,某月某日舉高高,某月某日扛上肩頭轉圈,某月某日騎馬帶著跑了半條街......精確到日,記到次數。
兩年來,寫了整整四百六十頁。
而莊序為自己我和兒子做的事,幾乎沒有。
大嫂翻了三頁,手開始抖。
「莊序這個豎子,他是豬嗎?」
「親兒子不疼,竟然疼別人的兒子。」
前世在衙門裡調了八年案子,經手的離婚官司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男人嘴上說多疼孩子,對家庭做出了多少貢獻。
可一翻賬單,就現了原形,這種案子我見多了。
所以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嘴是空的,白紙黑紙才是實的。
這樣的記錄,才最有說服力。
大嫂越看越怒:「他瘋了吧!「
我又把和離書和斷親書並排擺上去。
官印赫然,白紙黑字。
大嫂騰地站起來,拍桌就喊人:「去請大老爺!把族老們全叫來!再把莊序叫來,必須打斷他的腿!「
我按住她手腕:「大嫂別急。我來,不是讓您去打他的」
她喘著粗氣瞪我。
我把霖霖攬到身前,摸了摸孩子的頭:「我來,是想把兒子過繼給行之」
大嫂愣住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霖霖,眼眶忽然就紅了。
莊周是她一手帶大的幼弟,年紀輕輕沒了,留下偌大一份家業無人承繼。
族裡不是沒提過過繼,可嫡子誰捨得?
庶子她又覺得委屈了九泉下的行之。
「你......你捨得」
「和離書和斷親書,莊序親自畫押蓋印」我把那紙文書往她面前推了推,「霖哥兒過繼給行之,乾乾淨淨,誰也挑不出毛病」
大嫂張著嘴,眼淚啪嗒掉下來。
她一把將霖霖摟進懷裡,摸了摸他的後腦勺,又抬頭看我:「行,太好了......行之總算有後了......」
院外傳來腳步聲。
莊正、莊嚴兩兄弟前後腳進了門,大嫂抹了淚,指了指裝了一整筐的紙:「看看,看看莊序那豎子乾的好事!「
莊正翻了兩頁,眉頭擰成了疙瘩。
莊嚴把和離書和斷親書看了三遍,臉都青了。
大嫂又適時把霖霖推過去:「考考你們侄兒」
莊正緩和了臉色,問了幾句《千字文》,霖霖聲音細細的,每答一句都先怯怯看我一眼。
莊正問完長長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他腦袋:「膽子太小了」
大嫂立刻接話:「不得父親喜歡,成天看親爹抱別人孩子,能不膽小?回頭你們哥倆多帶他出去走走,騎馬射箭學起來,慢慢就壯了」
莊正莊嚴對視一眼,又看了看那沓列得明明白白的偏心記錄,竟都點了頭。
大嫂這才擦了眼睛坐下來,倒了杯茶推給我,忽然笑了一聲:「話說回來,你既與莊序和離了,是自由身了。霖哥兒還小,正需要母親教養。要不......」
她眨眨眼:「你乾脆一併嫁給行之算了,望門寡」
滿屋子的人都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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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正皺眉:「這不成吧?一輩子守活寡......」
我端起那杯茶,笑了笑:「嫁給莊序這五年,我不也守了五年活寡」
屋裡靜了一瞬。
我低頭摸了摸霖霖的頭髮:「嫁給行之,守著這個家,守著孩子,我是願意的」
大嫂一把攥住我的手,說:「那就嫁給行之,以後你就是長房的三夫人。我的弟媳婦,以後大嫂疼你。」
對面莊正和莊嚴對視一眼,沒再出聲。
我心裡鬆了口氣。
只要證據準備充分,再是媚男或媚女的法官,都得捏著鼻子判離。
我除了日復一日地記錄莊序偏心的證據,也幹不了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