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見雪_第12章 本想在城中歇息兩日再進山的
本想在城中歇息兩日再進山的。
可剛進城,便碰上了青州鏢局的鏢師。
一見我他便唏噓道:
「見雪你趕回來啦?沒想到你師父還這般年輕竟就油盡燈枯,看來再好的神醫也終究救不了自己。」
我踉蹌著,差點摔倒。
蒼白著臉,扯住他的衣袖。
「你說什麼?我師父怎麼了?」
鏢師滿臉疑惑:
「你還不曾知曉嗎?」
「上趟押鏢去長安,你師父提前幾日便來了鏢局,說是讓我們出發那日繞道去山腳下等一等你,帶上你一起去長安尋藥。或是怕我們不盡心,你師父還付了與那趟押鏢同樣的佣金,要我們務必保證你一路的安危。」
「回到青州後,怕你師父憂心,我便去山谷中向她覆命,卻見她滿頭烏髮一夜盡白,連眼睛都瞎了。看她那虛弱的樣子,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她知道你平安到了長安後,倒是神情安詳了不少......」
我一陣頭暈目眩。
顧不得同鏢師告別,我心急如焚,匆忙便要往城外去。
二公子伸手拉住我:「我同你一起去!」
他轉頭喊住那鏢師:
「我給你們一百兩,今日天黑前務必將我們送到山谷。」
鏢師看了看他的腿,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一百兩的大單,只用送幾個人上山。
這種好事,怕是一輩子都難遇上一次。
他忙不迭地答應了下來。
等到了山谷,往日生機勃勃的小院,花草早已枯萎。
就連院落的籬笆牆,都倒了一邊。
來回不過小半載的工夫,我記憶中的家,竟蕭敗至此。
打發鏢師回城後。
我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緩緩踏進院落。
二公子也悄然跟在我的身後。
整個院子裡,寂靜得不像是有人在居住。
我腳步未停,繞到了後院的觀景臺。
還未靠近,簷下那熟悉的搖椅上,躺著一個枯瘦的身影。
鏢師沒有誆我。
師父的白髮,垂落滿地。
從前那般精神的人,如今骨瘦如柴,奄奄一息地窩在那裡,一動不動。
「師父......」
我邊靠近,邊輕聲喚著她。
或是感知到什麼,她微微偏過頭來,雙眼空洞。
我再也忍不住,撲到她身旁,紅了眼:
「師父,發生了何事?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師父輕輕抬手,像是要撫摸我,卻又失力地垂落。
我抓住她的手,將臉貼了上去。
師父枯萎的臉上,扯出了一抹笑意:
「莫要害怕,師父要回家了。」
我聽不懂,只知道師父快要死了。
眼淚啪地,滴到她手背。
我糾結了一路的愛與恨,此刻在生死麵前,竟是那麼的微不足道。
師父手指微動,摸索著擦拭著我的眼角。
就如同她趕我離開那日那般。
「見雪,你見到你的母親了吧。」
「嗯。」
「她如今過得快活嗎?家庭可還圓滿?」
「母親如今獨身一人。」
撫在我臉上的手僵怔了許久。
我頭一回,見師父囁嚅著嘴,似是受到了驚嚇般。
她兀自喃喃道:
「她怎會獨身一人?我都替她刀了那個負心漢,還帶走了你。」
「她仍舊是大殷朝最尊貴的公主啊,怎會獨身一人?」
師父僵硬地搖著頭。
我卻好似捕捉到了什麼隱秘的資訊,顫著聲問她:
「師父......您當年帶走我不是為了報復我母親?」
師父沉默著,我艱難地繼續追問:
「您說那個男人是負心漢,他負心的不是您......是我母親?」
「您刀了他......帶走我,是為了讓我母親同從前一樣,沒有累贅地過新的生活?」
師父輕笑著:
「他負了我,我早就不在乎了,可他竟敢辜負蘭徵......」
「蘭徵可是這世間最好的姑娘......」
蘭徵是長公主的閨名。
我看著師父空洞的眼睛,緩緩流出血淚。
又憶起長公主那雙悲慼幽深的雙眸。
我想起那個被關在公主府地下室日日遭受折磨的男人。
母親與師父,平等地痛恨著這個男人,恨他辜負了她們彼此在這世間最好的朋友。
我忽地心中溢滿了遺憾。
卻不知為誰。
15
師父已經病入膏肓,那雙曾起死回生的手,如今連一盞茶都端不穩了。
自是也無法再為二公子斷骨治腿的。
二公子卻並未流露出半分失落。
這些時日,他溫潤和煦。
舉手投足間盡顯世家公子之端方。
他不再懼怕旁人的眼光,大大方方接受自己斷腿的事實。
我已經快要不記得初遇時他暴躁的模樣。
師父得知我帶人回來治腿。
摸了摸二公子的錯骨後。
當天夜裡,便讓我去她床底下取出一個箱子。
「這些,本也是打算留給你的。」
「你雖性情愚鈍,卻悟性極高,這些年也陪著師父做了許多次的開刀手術,章程你也很清楚了。」
「若是你不敢碰這幾把刀,日後便忘記自己會醫這件事,否則面對病者你只會日日揪心難熬。」
我攥著箱子的邊沿,指節發白。
「若你下定決心想為那位公子治好腿,明日午時,師父在一旁陪著你。師父是神醫,眼睛雖然瞎了,可心還是明的。」
我坐在竹林下,想了半宿。
直到一回頭,便瞧見二公子的輪椅就停在我身後。
他也靜靜地陪了我半宿。
月色正濃,我忽然大了些膽子。
我蹲在二公子的面前,仰著臉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