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見雪_第11章 後來的相處
後來的相處,其實很多次他的目光都會不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她就像是亂闖入長安城裡的一個世外之人,不甚懂這個世道的規則。
她時刻小心地稱呼他為二公子,可她的眼底從未有過卑謙。
自從斷了腿後,府中的僕從每每瞧見他,眼裡都藏不住惋惜與同情。
而見雪看向他的目光,自始至終澄澈如初,在她眼裡,生病受傷都是稀鬆平常的小事。
她識字,懂詩詞。
就連勸人也與別人不一樣,勸著勸著便將自己勸哭了。
她為他看腿的那日,柔軟細膩的手指細細劃過他的肌膚,他心底第一次起了異樣。
可瞧著她一絲不苟的認真面容,他忍不住在心裡唾棄自己。
而她帶給他的驚喜也遠不止此。
當她說他的腿還有得治時,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似乎停滯了。
她明明如此年輕、稚嫩,可他竟絲毫不懷疑她所說。
她沒有理由哄騙他,也不會哄騙他。
不知為何,他就是那麼篤定。
決定參加長公主府的宴席,也是因為那日看著窗外的風景。
他突然意識到,見雪來長安一趟,除了偶爾外出尋親之外,並未好好地體驗一遭長安的風情。
而他,也該出去走走了。
在長公主府上發生的一連串事情,是他未曾料想到的。
與崔瑾宜和晉王的再次相遇,他以為他會極為的憤怒。
可那一刻,看著身旁的少女,他心中竟異常地平靜。
那場不堪的隱秘,再也無法撥動他半分心絃。
崔瑾宜如今的遭遇,也配得上她的認知。
他只是有些難堪,讓見雪以這種方式發現了令他難以啟齒的過去。
被崔瑾宜報復的時候,見雪毫不猶豫地撲倒在他的輪椅前,那一刻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比起墜湖,他更擔心她受傷。
他恨極了自己這雙無用的腿,竟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了,還要她拼命相救。
他又氣又怨,對她說了些難聽的話。
說完他又懊惱不已。
可見雪卻並未在意,只輕輕柔柔一句:「二公子,你壓著我了......」
那一瞬,一股暖流在心間漾開。
他彷彿聽見了自己心底冰雪消融的聲音。
可下一瞬。
她去更衣久久不歸,公主府的僕從說她被長公主喚去問話了。
他以為是她的言行無狀衝撞了長公主。
顧不上知會母親一聲,便匆匆忙忙地去拜見長公主。
他想若是長公主要責罰,就責罰他這個主子。
他靜候在簷下。
聽見長公主問她:「你中意宋尋昭?」
他搭在膝上的手掌,微微蜷縮收緊。
心底竟生出了幾分不合時宜的興奮。
他眸光不錯眼地盯著她,想知曉她會如何說。
卻見她連思索都未思索。
便匆忙搖頭......
13
馬車猛地顛簸了一下。
沉浸在紛雜思緒中毫無防備的我,身體被騰空甩起。
車身落定時,我撲倒在了二公子的......懷裡,手緊緊地抓著他腰間的革帶。
咫尺之間。
我跨坐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雙手扣在了我的腰間。
姿勢怪異,又異常的親密。
昏暗的光線下。
二公子微顫的眼睫掃到了我的臉龐。
不知是誰急促的呼吸聲與心跳聲交織在一起。
僵怔了一瞬,我匆忙從他身上爬起來。
連連後退,直到後背緊貼上另一邊的車壁,我才長長撥出一口氣。
「對對對對對對......對不起,二公子,壓到你了......」
車廂裡,寂靜無聲。
我嚥了咽口水,試探道:
「二公子,我錯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哼......」
又是一道清淺的冷哼聲。
不過我已經摸清了二公子的習性,他只要願意搭理我,那便是不生氣了。
我還沒來得及高興。
二公子清冷中夾著幾分揶揄的聲調再次響起:
「白日我也壓了你一回,扯平了。」
我目瞪口呆。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
可從他嘴中這般直白地說出來,奇怪得厲害。
好在天色已晚,車廂裡頭光線足夠暗。
誰也看不見我發燙的臉頰和無處安放的羞赧。
二公子也適時清了清嗓子。
彷彿方才什麼也沒發生過一般,風輕雲淡地問道:
「咱們的青州之行......要取消嗎?」
二公子的敏銳,我真心佩服。
我方才發呆,也有想過這個問題。
不過我糾結的不是去與不去,而是去了該如何再面對師父?
在未與長公主認親之前。
無論師父曾經待我如何,她都是我心中最為敬重的人。
可造成我命運悲劇、改寫我人生的人——也是她。
我應該和母親一樣,恨她的。
可是我始終不是母親,我沒有經歷過他們之間跌宕起伏的愛恨情仇,我的心中沒有那麼濃烈交織的情感。
可我也無法原諒師父。
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的人,不應該成為她報復母親的工具。
昏暗中我看著二公子的輪廓,堅定道:
「當然要去的。」
一是為了給他治腿,我們行醫者有諾必踐。
二是倘若此生再不復相見,我想去問問師父究竟為何?
可我從未想過。
再與師傅相見,竟是生離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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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二公子一行人,日夜兼程趕到青州城中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