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見雪_第9章 於是
於是,她便將季無疆推薦到了國子監。
季無疆很聰明又擅結交,第二年便考中了進士,順利地留在長安做了京官,季長青便也歇了離開長安的念頭。
季無疆同長公主表明心意的時候,長公主是無措的。
在那之前,她對季無疆並無男女之情。
她為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緣於季長青。
可她也的確到了婚配的年紀,與其挑選一個無趣的世家子弟,還不如就眼前這人。
季無疆模樣俊俏,身材挺拔,又勤奮上進。
更重要的是。
如果季無疆成了她的駙馬,日後她就能日日看見季長青。
於是,她便預設了季無疆的心意。
她以為,這一切季長青都是知曉的、且喜聞樂見的。
直到她與季無疆成親,又生下了一個女兒。
她才慢慢意識到不對勁。
季長青愈來愈沉默寡言了,她就像是一朵即將枯萎凋零的花,再不見初見時的光彩。
甚至有時她看向孩子的目光,都帶著濃濃地遮掩不住的厭惡。
可每次長公主問她時,她都沉默不語。
直到十四年前的那個大雪天,長公主進了宮一趟,等她回到府上時。
季長青不見了。
她的女兒蕭慕青也不見了。
只剩下院子裡,身中數刀奄奄一息的季無疆。
我看著長公主沉浸在回憶中,那雙悲痛欲絕的眼,心裡也酸脹不已。
原來師父叫做季長青。
她從未與我說起自己的姓名,只讓我叫她師父。
她常常盯著我的臉發呆,說我與那人很像。
那人......竟是我的父親......
我抬起眼,茫然地問長公主:
「後來他......死了嗎?」
長公主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一般,突然大笑起來:
「死?本宮怎麼會讓他那麼死得那麼容易!」
「本宮讓長安城裡最好的太醫將他救活,從他嘴裡知曉了一切。」
「他騙本宮騙得好苦啊,他與季長青本就是一對,在他們原本生活的地方,甚至已經結為了夫妻。來長安後,為了攀附權勢,他步步為營引本宮入局。知曉真相的那一刻,我恨不得將他割皮抽筋、碎??萬段。」
「他明明已經擁有了季長青這麼好的女子,卻還不知足,妄想要得到更多,他的確該死。」
「可死太便宜他了,本宮將他關進了深牢,日日留著他一口氣,讓他餘生都生活在無盡的痛苦與懺悔之中。」
說著,長公主尖銳的聲音低沉了下來。
連帶著臉上,都染上了些許鬱色。
「可本宮也恨季長青,她明明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告知本宮真相,可她就是沉默不語,任由本宮介入他們二人當中,做那無情無義寡廉鮮恥之人。」
「更可笑的是,她還將你偷走了,整整十四年了無音信,我連你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一旁的嬤嬤紅著眼遞上帕子:
「公主,都過去了,小主子如今也回來了,莫要再想那些傷心之事了。」
「方才小主子換衣時,老奴悄悄看了眼,小主子背脊上的那塊胎記還在,這次斷然不會再錯的。」
長公主沉眉。
「誰讓你多事的?本宮自己的女兒,怎麼會認不出?」
「玉佩出現在長安的第二日,我便知道她在永寧侯府。本宮那好弟弟,正愁沒人去塞北和親呢?若是本宮當日便揭穿那個冒牌貨,明日該送去塞北和親的人,就是她了。
」
「如今正好,本宮痛失愛女,心緒難平,與見雪姑娘一見如故,將其收做養女,聊以慰籍。」
我心中五味雜陳,久久不能平靜。
為長公主和師父曾經生死之交的情誼,也為我坎坷的命運。
沉默間。
長公主問我:
「你可想......見見那人一面?」
「一晃竟也過去了十四年,本宮折磨他也折磨得膩了,既然你回來了,本宮便挑個好日子給他個解脫。」
我明白她口中的那人是誰。
可我怯懦了。
那是與長公主和師父愛恨糾纏近半生的男人,也是我的父親。
法理上我應當去見見他。
可若有些相見,只為徒添心結與波折,那便毫無意義。
長公主不會因為我便寬恕他,而我也不願意介入她們的因果。
深牢十四年,若是能早些解脫。
於他,也是最好的結果。
11
氣氛凝滯時,有小廝來傳話:
「長公主,永寧侯府的二公子在廳外求見。」
「他說......他來接他的侍女回府。」
我眉心一跳。
在長公主這裡逗留許久,竟將二公子給拋之腦後了。
想到他不方便的腿,我有些著急:
「長公主......我......」
觸碰到長公主期盼的目光,我喉嚨滾了又滾。
醞釀許久,終於仰起臉怯怯地喊了一句:「母親......」
見長公主眉眼舒展,眸光閃爍。
我忽地鼻子一酸,委屈湧上心頭。
我往前跨了一小步,迎著長公主的眼,哽咽著聲音又喚了一句:「母親......」
長公主顫抖著手,一把將我攬進了懷中。
「慕青......我的女兒。」
「這些年......辛苦你了。」
她將我摟得很緊,很緊。
可我一點不覺得束縛。
只覺得自己被一股極致的溫暖緊緊包裹著,那是我從未感受過的踏實和心安。
原來,這便是母親的懷抱。
我再也不用羨慕其他人了。
許久,心緒漸漸平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