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見雪_第10章 我想起還等在廳外的二公子
我想起還等在廳外的二公子,正要開口。
長公主鬆開我,目露慈色地端詳了我片刻,平靜道:
「你中意宋尋昭?」
被這個問題驚到。
我連忙搖頭。
來長安數月,雖暫居在永寧侯府,可我忐忑的心始終未曾安放,更無暇去思考這種事情。
二公子俊朗無比,即便傷了腿,在我眼中那也是天上明月。
不可肖想。
怕長公主誤會,強迫二公子。
我斟酌著解釋:
「二公子於我,有主僕之誼,我於二公子,有醫腿之諾。」
我們之間唯獨沒有男女之情。
見我神色認真。
長公主微微沉首,目光忽地轉向廳外:
「既如此,那本宮得好好感謝二公子了。」
順著她的目光,我回過頭。
二公子的輪椅正停在廳外簷下。
他眉目清冷,神色安靜,不知到了多久。
還好......還好......
我心中竊喜,還好方才我及時澄清了我們的關係。
不然二公子定以為我要藉由長公主之權勢,強摁著他點頭。
我莞爾一笑,朝他快步走去。
行至一半,又兀地頓住腳步。
我看看二公子,又回頭看看長公主,心中忽然生出茫然。
我到長安是來尋親的,如今與長公主倉促相認,往後如何自處,我還未曾細想。
我答應過二公子,要帶他回青州治腿,這諾言也還未兌現。
左右為難之時。
長公主清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去吧見雪,本宮......收你為養女,不是為了困住你。」
她目光繾綣,似在回憶從前,嘴角慢慢陷下去兩個淺淺的梨渦。
銳利明豔的臉龐,也變得柔和起來:
「本宮如同你這般大的時候,天真爛漫,不諳世事......如今匆忙半生,回過頭看,那段荒唐的過往竟也是人生最快活的日子。
」
她的目光穿過我,落在很遠的什麼地方。
「你不必顧忌本宮的想法,本宮所承受的一切都源於本宮自己的抉擇,與你沒有任何關係。你想要做什麼便去做,不必瞻前顧後。」
「這公主府日後便是你的倚仗,本宮會在這裡等著你回來,與我細講沿路風景。」
被師父趕出山谷時,我沒哭。
初到長安被偷竊一空,我沒哭。
甚至方才與長公主相認時,我也忍著沒有落淚。
可此刻,那些積蓄了太久的委屈、心酸、惶恐與不安,像決了堤的河水,終於姍姍來遲、洶湧地奪眶而出。
我轉過身,奔向長公主,再次深深埋進她的懷中。
淚水洇溼了她的衣襟,她的手輕撫著我的後背。
「謝謝您,母親。」
窗外天色澄澈。
簷下的二公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轉過了輪椅,安靜地面對著庭院,像是在等一場雨停。
12
回侯府的路上,轎攆中死寂一般的沉默。
宋尋昭的目光,總在不經意間瞥向對面神思恍惚的少女。
自從離開長公主府後,她的眉頭便再未舒展開來。
他很想問一問她,方才長公主單獨召見她是為何事?又怎會突然地收她為了義女?
可看著她緊緊握在手中的那塊玉佩,他覺得什麼都不必再問,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見雪來侯府已有兩月有餘,她性子莽撞、單純、卻又足夠的熱烈、真誠。
她來之時。
其實距離他摔斷腿、被退婚不過也才兩載而已。
可他卻感覺在侯府的後院裡恍恍惚惚地度過了半生。
時間漫長得讓他覺得可怕。
他脾氣愈發暴躁,是因為他夜夜難眠。
他總在寂靜的深夜裡,回想起狩獵那一日的事。
得知青梅竹馬的未婚妻在林中遇險,他不顧阻攔獨自一人衝進了深山密林。
可是迎接他的卻是當頭一棒。
他那出身世家、嬌養長大、端莊文靜的未婚妻,竟與一男子在野地裡苟合。
那時他鋒芒畢露,不懂隱藏情緒。
只以為她是被人所脅迫。
暴怒之下他持劍便要砍向那男人,可他那未婚妻竟撲了出來擋在了男人身前。
晃神的瞬間,他也認出了那男人是當今聖上的胞弟晉王。
一瞬間。
他便明白了哪有什麼為人所迫?不過是一對不知廉恥的狗男女。
可就是這晃神的功夫,晉王的暗衛襲擊了他。
他再醒來之時,便是在府上,全身縱橫交錯的傷,外加一條被太醫斷言無藥可醫的廢腿。
他的母親哭著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緘口默言。
永寧侯府的榮耀是靠著祖父早年間征戰四方打下的,如今大殷四海昇平,隨著先帝的離開,侯府的榮耀也日漸式微。
他的兄長棄武從文,好不容易才在朝廷站穩腳跟。
若是在這個時候供出晉王,也不過是長安城裡再添一樁風流韻事罷了。
而永寧侯府,要承受的打擊報復與恥笑卻是不可預料的。
最終,他選擇了獨自一人嚥下苦果。
與見雪初見的那日,他本沒有打算將她留下。
可她竟莽莽撞撞地衝上來幫他按捏腿,抬起臉的瞬間,他能瞧見她水潤的眼眸中,無處躲藏的緊張與無措。
那雙眼睛太清澈了。
對視的瞬間,他竟能在她漆眸的倒影中,看見自己的可怖。
他冰冷的心難得地起了一絲惻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