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見雪_第1章 我來長安尋親的那天
我來長安尋親的那天,被小賊偷了包袱。
裡頭裝的是我所剩不多的盤纏,還有一塊能證明我身份的玉佩。
焦急無助之時。
恰逢永寧侯府上要找一位懂醫理、擅推拿的夥計。
我匆忙便揭了榜。
斷了腿的二公子一見我,白眼翻到了天上去,抄起手旁茶盞砸向管家:
「你從哪裡弄來的這瘦骨嶙峋的叫花子,是嫌我死得不夠快嗎?」
我縮了縮脖子,怕被殃及。
又怕這脾性暴躁的少爺要將我趕走。
連忙撲到他面前蹲下,找準腿上的穴位便摁了下去。半柱香後,我滿頭大汗地抬起臉:
「少爺可有感覺?」
少年沉沉的目光如同看傻子一般:
「你按的這條是沒受傷的腿,你說我有沒有感覺?」
「喜歡按是吧,那就留下來天天按。」
01
永寧侯府的二公子宋尋昭脾性古怪,也是侯府下人公認的最難伺候的主子。
跟我同住一個屋的香玉姐姐,偷偷與我說:
「二公子從前不是這般性子,自從兩年前摔斷了腿後,便變得脾氣暴烈。」
我心中好奇,追問道:
「二公子從前是何模樣?」
香玉姐姐左右看了兩眼,壓低的聲音裡滿是遺憾:
「二公子從前可是這長安城裡數一數二的好男兒,模樣上乘、武藝騎射樣樣精通。惹得不少姑娘們常常徘徊在府門外的大街,只為一睹二公子的風采。」
「本來咱們二公子是有一門親事的,對方是太傅府上的嫡長女,說來二公子摔斷了腿與她也有些干係。」
「那日,我聽夫人跟前的嬤嬤嗔怪道,狩獵時若不是她遇險,二公子斷然不會慌了神縱馬衝進深林,中途不知發生了何事,等人進去找時,便見到二公子滿身是血地暈厥在地,腿骨被枯樹貫穿,差點血流身亡。
」
「此事過了沒多久,太傅府上便遣人來退親,夫人本是不同意的,可二公子卻突然發了狂地砸了定親時的信物,只道此生不復相見。從那以後,府中就再無人敢提起這門親事。」
「見雪,你近身伺候二公子,定要萬事小心謹慎,莫要在二公子面前失言觸逆。」
我凝了凝心神。
好似有些明白為何二公子瞧起來總是神色陰鬱。
曾經那麼耀眼的少年,一夕之間跌落谷底,成了殘疾,又被心上人退了婚事,接連的打擊任誰都難以接受。
「香玉姐姐,謝謝你提醒我,我一定會小心謹慎的。」
我握住香玉姐姐的手,真心感謝她與我說這麼多。
那日雖然勉強被二公子留下,可因為連累張管家捱了訓,府裡的下人都對我避而遠之,只有香玉姐姐,憐惜我年紀小,同意讓我和她住一屋。
香玉姐姐摸了摸我的頭,眼眶泛起了紅:
「我被賣到侯府之前,曾經有一個妹妹,若是她沒有餓死在那場大饑荒中的話,現在應該也和你一般年紀。」
「我頭回看見你風塵僕僕面黃肌瘦的樣子,就想起了我的妹妹。你也別怪這府中其他人冷落你,做下人的都不容易,處處仰人鼻息,生怕一不小心就行將踏錯。」
我點點頭,道理我都懂的。
當日之事,怨不得張管家,是我魯莽揭了榜,張管家本是不信我的,我便將《黃帝內經》與《脈經》一一背與他聽。
我還道我自幼生活在山中,得師父真傳,最擅跌打骨傷之疾,或許有法子能治好二少爺的腿。見我說得有模有樣,張管家才匆忙引我去見了二公子。
奈何二公子早已對腿疾之事死了心,再加上我趕路多日,形容憔悴不堪,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正經的醫女。
這才連累了張管家捱了訓責。
其實我說的是真的。
我師父是神醫。
她帶著我常年隱居在青州城外的山谷之中,只有錢不夠花了的時候才會出山一趟,普通的病症她從不接,專挑疑難雜症救治。
師父和外面的大夫也不太一樣,她有自己的一套行醫方法,有時兇猛可怕,令人瘮懼。
山裡曾經有個獵戶的夫人,生產時難產得厲害,幾近喪命之時,師父揮退眾人,從醫箱底層抽出幾把特製的刀具,讓我給床上力竭的婦人喂上麻沸散後,她便開始破腹取嬰。
當時我被嚇呆,師父卻淡定地繼續著手中的動作。
只道:「害怕了就不要看,你只用知道師父是在救人,不是在害人。」
如師父所說,最終那個夫人和孩子都活了下來。
只是那夫人的身子養了近半年,才能下地走動。
02
我來京城尋親,便是師父讓我來的。
自我有記憶起便跟在師父身旁,我一直以為我是師父從山外撿來的孤兒,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待師父如同親生母親一般。
可師傅一直待我淡淡,也只允許我喊她師父。
她供我吃喝,教我習醫。
卻喜歡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直勾勾地盯著我的臉,說我身體裡面流著這世間最骯髒的血。
若是哪一日她心情差極,便會給我喂下烈性毒藥,等到我疼得滿地打滾、瀕臨氣絕之時,她才從容不迫地給我塞下一顆解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