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見雪_第3章 惋惜歸惋惜
惋惜歸惋惜,救人終需自救。
二公子雖說不拘束我做什麼,可在他屋子裡,我著實也沒有什麼可以做的。
陪著他枯坐了數日後,我終於忍不住問他:
「二公子,書房裡的藏書我能看嗎?」
在他審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時。
我連忙拍著??脯保證:
「我一定小心翻閱,絕不會損壞書籍。」
二公子眉梢微挑:
「你識得字?」
我自幼師傅便教導我識字習書,她說實操雖重要,但理論是基石。
我不懂何意,但師傅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我出山甚少,不知山外是如何讀書識字的。
二公子略訝異的語氣讓我有些踟躕。
我試探性問道:
「二公子,你不識字嗎?」
沉默一瞬後。
二公子黑著臉,咬牙切齒道:
「你最好是真的識字......」
「去書房第三排書架,將孟關子的詩詞集拿給我。」
得令。
我高興起來。
他讓我去拿書,應當就是允了我的請求。
我竊喜著、邁著鬆快的步伐,去書房裡將他要的書籍找到,遞給他:
「二公子也喜歡孟夫子的詩詞嗎?」
二公子眼皮輕抬,饒有意味道:
「怎麼?你也這麼巧喜歡孟夫子的詩詞?」
我搖搖頭。
「我不喜歡,我師父喜歡。」
難怪我時常會覺得二公子陰鬱的模樣很熟悉,我師父也常如此。
孟夫子的詩詞太過失意悲觀,我一點都不喜歡。
生而為人,來這世間走一遭,總是會遇到些困難挫折的,可若因一時的失意便困住自己,白白蹉跎餘生的大好時光,那便太可惜了。
「方才我找書時,看見書架上還有宋卿人的札記,我習書時最喜的便是他的詩詞。
」
二公子眸光暗了暗。
鼻間溢位一道清淺的呵聲。
他扭過頭,目光又落在那張長弓之上,眼底的遺憾明明滅滅。
「那你說說,你最喜歡宋卿人的哪首詞?」
跟隨著他的目光。
我腦海裡浮現著他鮮衣怒馬挽長弓的鮮活風姿。
嘴裡便不由自主地念了出來:
「雲壓千峰如欲倒,一笑,此身元在亂峰間。
不信東風偏棄我,且坐,待他春信到柴關。」
看著二公子微怔的神情。
我實在不吐不快:
「二公子,恕我多言。如果我是你,定不會放過一絲還能站起來的希望。」
「您身份尊貴,生來便在山頂,即便斷了腿,也強過這世間萬千之人。你不必為生計愁苦,也不必流離失所,你擁有的遠比你失去的要多太多......」
說著我便想起了我自己。
不忍哽咽道:
「我千里迢迢來長安本是來尋親的,我師傅不要我了,我活了十六年才知道原來我不是孤兒。」
「可我到長安的第一日便被人偷了盤纏和信物,尋親大抵也了無希望,現在我只期盼著能早日賺夠歸鄉的路資。」
「我不是招搖撞騙的潑皮無賴,那日一時著急莽撞唐突了你,我也很羞愧。我雖來自山野之地,但所學之醫術乃我師父傾囊相授,絕非是為了留在侯府的胡謅亂言。」
「侯夫人常喚我去問話,問你心緒如何,比起你的腿她更關心的是你的情緒起伏。」
「我真羨慕你有如此好的母親。」
說完,我驚覺自己話太多。
將二公子當做了山谷裡看門的那條老黃狗,絮絮叨叨起來便沒完沒了。
抹了抹酸脹的眼眶。
我做好了迎接二公子一頓斥責的準備。
屋子裡寂靜了許久。
久到我又開始胡思亂想時,耳旁傳來二公子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
他抓起一支箭羽,握在手中細細摩挲。
片刻後,輪椅轉動。
少年的目光,第一次認真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過來!」
我盯著他手中的箭矢,遲疑道:
「做......做什麼?」
「二公子,我籤的是活契,你責罵我可以,打刀......打刀可是違法的。」
二公子眯起狹長的眼,嘴角微微抽動。
他將箭羽擱回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而後,朝我抬起下巴:
「你不是要看我的腿嗎?」
「過來!」
04
二公子的腿,骨斷了兩處。
小腿那處應是當時的大夫及時復位固定,如今勉強長好。
還有一處位於股骨末端,連線膝骨,情況複雜些。
我擰緊眉。
手指一寸一寸仔細地自他小腿往上摸。
陳年的骨傷最是麻煩,錯位的斷骨又長出新生,一旦走偏,便會影響整條腿的發力。
「二公子,你將褲腿再拉高些,我要摸一下上面的骨形。」
二公子未動。
我疑惑地抬起臉,對上兩頰染上緋紅的少年。
「二公子,你很熱麼?」
二公子嘴唇緊抿。
不自然地別開眼,喑啞道:
「你要看得這麼仔細嗎?」
「當然,不仔細查探清楚便醫治,那不是庸醫嗎?以前的大夫他們都沒有仔細看過嗎?」
「那不一樣。」
我疑惑地望著他:「有何不一樣?」
二公子垂在身側的手,攥握成拳,又鬆開。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來,懶得理我。
只沉默著將褲腿往上拉了一寸。
「快些看,不準摸來摸去。」
「不行,我得邊看邊摸才能知道什麼情況。」
「閉嘴,不要說話了。
」
二公子咬著牙呵斥。
我脊背一緊。
果然是性情古怪之人,變臉真快。
我不敢再語,目光聚集在他的大腿處。
皮肉上縱橫交錯的傷疤,依稀可見當日的慘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