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京城最會說媒的小媒婆。
至少我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直到我接了一樁全京城沒人敢接的親事——
替大理寺少卿沈知玉說親。
傳聞此人貌若冷玉,官居高位,家世清貴。
可惜有個毛病。
他相親的時候官威太重,搞得像在審案子。
姑娘問他喜歡什麼花。
他說:「花期短,易敗,不如種菜。」
姑娘問他婚後想過什麼樣的日子。
他說:「安靜、有序、少變數。」
姑娘問他有什麼過人之處。
他說:「無不良嗜好,作息穩定,俸祿按時。」
我聽完拍案而起:
「這親我說定了!」
畢竟,沈家許諾事成之後給我二百兩!
二!百!兩!
我來了二百兩!!!
01
第一次見沈知玉,是在沈府正廳。
那天我穿了一身新裁的杏色裙子,頭上戴了兩朵絨花。
懷裡揣著十八張姑娘小像。
心裡揣著一場潑天富貴。
沈府管家看我的眼神很複雜。
那是一種「又來一個不知死活的」眼神。
我懂。
做我們這一行,講究的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只要虎山給錢。
沈家許諾只要親事說定,就給我二百兩。
二百兩是什麼概念?
夠我把滿枝媒館的屋頂修三遍,把欠王嬸的米錢還清,再給自己買整整十匣子的城南點心。
我站在沈府門口,深吸一口氣,對管家笑得春風滿面。
「勞煩通傳,京城第一媒婆蘇滿枝,前來替沈少卿解終身大事之憂。」
管家沉默片刻。
「蘇姑娘,京城第一媒婆不是城東柳娘子嗎?」
我面不改色。
「她是舊榜第一,我是新銳第一。」
管家:「......」
他大約沒想到,媒婆這一行還有榜。
我又補了一句:「再說了,柳娘子年紀大,熬不過我。
」
管家嘴角抽了抽,終究還是進去通傳了。
半炷香後,我被請進正廳。
沈府很安靜。
我在椅子上坐立不安,想辦法偷偷把鞋尖往裙襬裡藏。
怪了。
我這雙繡鞋早上出門時還好好的,剛才過門檻時忽然開了線。
這就很不吉利。
一個媒婆,第一次上門給人說親,鞋先裂了。
「破鞋」的名聲傳出去可太不好聽了。
我正低頭擺弄一雙大腳,忽然聽見腳步聲。
抬頭一看,一個男人從屏風後走出來。
青衣,玉冠,眉眼冷淡。
他生得確實好。
京城裡形容男子好看,常說「面如冠玉」。
這話用在沈知玉身上,真不誇張。
不過這玉目前看起來不是很友好。
正冷冰冰地審視我。
我立刻坐直,露出一個十分專業的假笑。
「沈大人。」
他在主位坐下,垂眼看我。
「蘇滿枝?」
「正是。」
「十九歲?」
「正是。」
「從業十年?」
我臉綠了。
這人怎麼連我吹出去的牛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趕緊自圓其說:
「對對大人,我八歲時便看出我二叔二嬸八字不合,十一歲勸住了鄰居姐姐別嫁賭鬼,十三歲撮合成了我表姑和刀豬的表叔。」
「大人,天賦這東西,不能只看年紀。」
沈知玉看了我一會兒。
那眼神,嘖嘖。
可能在心裡判斷我剛才那一套說辭是否構成欺詐。
我沒給他時間多想。
掏出第一張畫像,啪地攤開。
「沈大人放心,我肯定是專業的。」
「咱們第一步,先看畫像。」
「這位是吏部郎中家的二姑娘,溫柔端莊,琴棋書畫樣樣都好。」
沈知玉只看了一眼。
「不合適。」
我還保持著介紹的姿勢。
「大人,她的姓名我還沒說。」
「不必。
」
「為何不合適?」
沈知玉指了指畫像旁那張小箋。
「這張媒箋上說,她最擅長撫琴,性情嫻靜,極少出門。」
我點頭:「這不是很好嗎?」
他抬眼:「這是二姑娘親手交給你的?」
我連忙助攻:「是是是,直接跳過了送箋人。可見姑娘對大人有意!」
他垂眼:「媒箋邊角沾了馬草屑,墨跡旁有一處淺褐色汙痕,是馬鞭柄上常用的桐油。」
我一愣,低頭來來回回看了半天。
只看見一張紙。
沈知玉瞟了我一眼:「你看不見?」
我頭上青筋直跳:「大人,我是媒婆,不是仵作。」
沈知玉繼續:
「一個極少出門、性情嫻靜的閨閣姑娘,她親手遞出的媒箋上,不該有馬廄裡的東西。」
我又低頭貼近了看。
那張小箋邊角果然夾著一丁點細碎草屑,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所以呢?」
「所以她真正喜歡的不是琴,是騎馬。」
沈知玉把畫像推回給我。
「她家裡不願讓她騎馬,才把她寫成溫柔才女。這樣的人若嫁進沈府,只會比在家裡更不自在。」
我沉默了。
半晌,才小聲嘟囔:
「又不是在審案,需要看得這麼仔細嗎?」
他並沒有假裝聽不到:
「若看見了還裝不知道,才是誤人。」
好吧,你的美貌和認真的眼神讓我忍住了打你的衝動。
我換第二張。
「這位是永安侯府表姑娘,性子爽利,愛射箭,會投壺。」
沈知玉道:「不合適。」
我耐著性子:「這次又為何?」
「她眼神有光,肩背舒展,看起來日子過得自在。嫁入沈府,一定會被規矩束縛住,她不會喜歡。」
我這次沒再浪費時間跟他辯,因為我知道辯了也白辯。
換!第三張。
「這位總該行了。
家世清白,性子安靜,溫柔和順,不愛說話。」
沈知玉深深地看了一眼畫像。
「她不願嫁我。」
我終於忍不住了。
「大人,您這都從哪看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