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卿難媒_第7章 我瞪他
我瞪他:
「沈大人,有些時候,你可以假裝沒看見。」
他安靜片刻。
「好。」
我怔住。
他轉過臉。
「我沒看見。」
我眼淚一下掉下來。
他真的在學,為了我在學。
笨拙、認真,讓人心疼。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彎腰扶起那塊招牌。
招牌上「滿枝媒館」四個字歪了一半。
沈知玉看了一會兒。
「字不好。」
我眼淚還掛在臉上,火氣先上來了。
「沈知玉!」
他抬眼。
「我來重寫。」
我一愣。
他道:「寫清楚些。」
「讓旁人離再遠也看得見你的名字。」
08
柳娘子被帶走後,京城安靜了兩日。
準確地說,是我耳邊安靜了兩日。
沒人再堵著滿枝媒館罵我黑心,也沒人敢當著我的面說我攀附沈府。
但背後的閒話,總歸還有。
有人說我命好。
有人說沈知玉瞎了眼。
還有人酸溜溜地說,怪不得我接了沈家的親事,原來早就給自己留著呢。
王嬸聽見這些話,擼起袖子就要去罵街。
我把她攔住了。
「嬸,別去。」
王嬸氣得叉腰。
「你還忍?」
我低頭整理被砸亂的紅紙。
「我不忍又能怎樣?他們要說,我總不能挨家挨戶把人嘴縫上。」
王嬸看了我半天,忽然嘆氣。
「滿枝,你是不是怕了?」
我正低頭撫平婚帖上的褶皺,聽見這話,拇指壓在紙角,半天沒動。
門外的風吹進來,幾張婚帖從案上滑到地上。
我蹲下去撿,拾起最後一張時,才低聲道:
「有一點。」
我確實怕。
怕沈家覺得我配不上。
怕沈知玉只是一時覺得我有趣,被人議論久了,也會後悔。
怕我把一個清清冷冷的大理寺少卿,拖進市井閒話裡。
怕我這樣吵吵鬧鬧的人,真的住進沈府,會把他的世界攪得亂七八糟。
怕別人說一句我配不上他,我雖當場能罵回去,夜裡卻總忍不住再想一遍。
王嬸伸手摸了摸我的頭。
「那你問他了嗎?」
我搖頭。
「不敢。」
「你不是最會說話嗎?」
我低頭摳著桌角那點裂開的木皮。
「那是對別人。」
王嬸看著我,沒再逼我。
傍晚時,沈知玉來了。
他帶了兩個人,抬著一塊新招牌。
我站在門口,半天沒說話。
那塊招牌是新木,漆色乾淨,上面還沒有字。
他讓人把新招牌放下,然後走到我面前。
「我來問你,新招牌想寫什麼。」
我愣住。
「還能寫什麼?滿枝媒館啊。」
「前面加不加京城第一?」
我無語了。
沈知玉神色平靜,看不出半點玩笑。
我盯著他。
「你是不是在笑我?」
「沒有。」
他看著那塊空白招牌。
「你想寫,就寫。」
我鼻頭酸了。
這些日子,街坊四鄰都在議論我配不配。
只有他問我,想不想把自己的名字寫得更大些。
我別過臉,噘嘴道:
「我當然想寫。」
「那便寫。」
「可柳娘子才倒下兩日,我現在寫這個,會不會顯得太囂張?」
沈知玉拿起桌上的筆,蘸了墨。
「你若不寫,旁人也不會少說。」
他把筆遞給我。
「那為何不寫?」
我看著那支筆,手指遲遲沒動。
沈知玉等著,沒有催。
屋外有人路過,探頭往裡看。
我聽見細碎議論。
「沈少卿又來了。」
「還真要娶她啊?」
「沈家能同意?」
那些聲音不大,卻都往我耳朵裡鑽。
我伸手去接筆。
他突然看著我。
「蘇姑娘,怕也可以說出來的。」
我喉嚨忽然堵住。
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那雙鞋還是他送的。
鞋面素淨,針腳細密。
我穿著它奔走了好幾日,沒有再摔過。
「我怕你後悔。」
這句話說出來後,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我以為沈知玉會立刻解釋。
比如沈家不會反悔。
比如他查過我的底細,覺得我人品尚可。
比如我經營媒館,賬目清白,名聲受損也只是暫時。
這些都很像他從前會說的話。
但他沒有。
他只是問:
「為何覺得我會後悔?」
我抿了抿唇。
「你是沈家公子,大理寺少卿。你本來可以娶高門貴女,娶溫柔端莊的大家閨秀。她們不會跟人吵架,不會衣衫鞋襪總是破,也不會為了二百兩高興得睡不著......」
沈知玉看著我。
我越說越沒底氣。
「她們還不會在你書房裡偷吃點心,把糖霜掉在卷宗上。」
沈知玉道:「那份卷宗已經重抄了。」
我抬頭瞪他。
「重點是這個嗎?」
他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把手裡的筆放下。
「蘇滿枝。」
他很少這樣叫我的全名。
我莫名緊張起來。
他看著我,聲音比平日低了些。
「我從前覺得,娶妻應當合適。」
我沒有接話。
他繼續道:
「家世合適,性情合適,日子安穩,少出差錯。」
「所以每回相看,我都在找不合適的地方。」
我低聲道:「這點我深有體會。」
他看了我一眼。
若是往常,他大約會糾正我,說他並非故意挑剔。
可這次他沒有。
只是繼續說:
「但我看別人時,總能很快找到不合適的理由。」
「看你時,理由很多,結論卻總往同一個地方去。」
我心跳得越來越快。
沈知玉把那張被我攥皺的求娶條陳拿出來。
紙被撫平過,邊角還留著摺痕。
「我原本想把所有事都寫清楚。你怕什麼,我改什麼。你不願受什麼委屈,我便提前避開。
」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
「可我想了兩日,覺得這張東西不夠。」
我聲音有點啞。
「哪裡不夠?」
他抬眼看我。
「我沒有寫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