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我,顧容聲宮宴上拒絕了皇帝的賜婚。
他捱了二十庭杖,卻只是神色蒼白、滿臉冷汗地笑笑,牽起我的手:「無礙。」
這一牽就是五十年。
我與顧容聲恩愛偕老,人人豔羨。
惟有一樁遺憾。
顧容聲沒有死在我身邊。
他死在了宿州,當年陛下賜婚給他的女子的埋骨之地。
他托兒孫傳話,要與那女子同葬。
「此世生已許卿,死可許她。還望,珍重,珍重。」
再睜眼。
又回到顧容聲為我抗旨那日。
我剛要出聲推拒,就聽顧容聲撲通一聲跪下:「臣遵旨。」
01
宮宴回程。
兄長一拳打在顧容聲的臉上。
玉立的身影踉蹌一步,神色卻一如既往從容冷淡。
「皇命難違,實屬無奈。」
八個字。
斷絕了我們十數年來青梅竹馬、兩心相映的情誼。
兄長咬著牙:「不日宮中便要選秀。
「你今日應下與國公府的婚事,可有為漾漾想過?
「失了與你的婚約,漾漾便要進宮選秀!她若是因此毀了一世,你顧容聲此生也能安心入眠嗎?」
顧容聲這才將目光落在我身上。
方才宮宴之上,他一直遙遙望著國公府小姐虞音。
陛下見他如此,支著下頜,眼眸沉沉地笑了一聲:「看來國公爺向朕求的這樁婚事,朕是賜對了。
「不然顧卿也不會看痴了。」
惹得宴上一陣輕笑。
見我沒有情緒的眼眸回望他。
顧容聲垂眸:「沈兄勿憂。
「漾漾與我多年情誼,婚約自然不變。
「虞小姐心地善良,為人清正。我會同虞小姐說明此事,她必不會與漾漾為難。
「還請放心。」
兄長被這話弄得一怔。
我卻聽明白了。
「你是,要我當你的平妻?」
顧容聲清極俊極的一張臉,微微低下看我:「是。」
春雨霏霏。
青梅竹馬十多年,攜手相伴五十載。
這是我第一次注視顧容聲的眼眸,卻從中尋不到自己的倒影。
我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02
馬車上,兄長仍舊憤憤不平。
「是我瞎了眼!竟以為顧容聲是個好的!」
我垂眸理著衣袖。
其實。
顧容聲確實好。
才情出眾,容貌俊逸,是本朝最年輕的探花郎。
高中那日。
他打馬遊街,擲果盈車。
我在酒樓裡臨窗看他,他卻未看我。
我笑著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卻見京中最高的酒樓雅間裡,坐著個仙姿佚貌、雍容華貴的女子,正垂頭將一塊手帕輕飄飄落下。
顧容聲身姿頓住半晌。
卻伸手,迎風,接住了那條帕子。
女子展顏一笑,隨即用團扇掩面,闔上了窗。
宮宴上,陛下賜婚時。
我才知那是國公府小姐,虞音。
前世。
我心中隱隱忐忑。
那樣的金尊玉貴,又那樣的神妃仙子,我處處比她不過。
可顧容聲卻為我當眾抗旨拒婚,「臣已有心悅之人,不敢辜負聖恩。」
二十庭杖。
打得顧容聲冬日裡腿總隱隱作痛。
我為他做護膝,做暖爐,偎在他懷裡問:「顧容聲,你會不會後悔娶了我?」
窗外細雪,顧容聲頓了頓,悶笑一聲捏我的鼻尖。
「小傻瓜。
「怎麼問這樣的話?
「能娶到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事。」
我以為,嫁給顧容聲是我今生最大的幸事。
直到顧容聲死時。
我為他整理遺物。
卻在書房暗格裡。
發現了一方帕子。
儲存了五十年。
微微泛黃。
卻不見磨損。
想來,原主人愛惜得厲害。
兒孫匆匆趕來,不敢看我的臉,聲音低低:「祖父說,他的遺願是要埋骨宿州,與虞氏同葬。
」
我一時站不住。
惶惶然問了一句:「什麼?」
兒孫托住我的手,聲音隱有不忍:「那虞氏痴戀了祖父一世,您也贏了她一世。
「最後這一次。
「不若就成全她罷。」
03
兄長的話喚回我的思緒。
「可不嫁給他,你就要選秀,若你真被那位選上......」
兄長眉頭緊鎖。
當今天子謝凌,年幼失怙,行事暴虐。
曾當朝提劍刀了勸誡的丞相。
頭顱滾落。
他提了上來,就用那顆頭顱當球,逼著文臣武將西苑蹴鞠。
陽光下徹,??漿四濺。
陛下御馬而笑,開懷異常。
荒唐事,凡此種種,講不盡。
選秀的訊息一齣。
京中適齡女子莫不聞風喪膽。
本來,我與顧容聲婚事已定,不用憂慮此事。
可如今。
是逃不過了。
04
進宮選秀那日,顧容聲的合婚庚帖也送到了府上。
顧容聲近日來,與虞音同遊京城。
才子佳人,傳為佳話。
竟等到今日才想起往我家中送合婚庚帖。
顧容聲行至廊下。
看我盛裝打扮,一時怔愣。
以往,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
我與顧容聲之間親近,顧容聲也總藉著見兄長的名義直接來後院尋我。
可今時不同往日。
我見了他。
頓住腳步,不再往前。
顧容聲嘴角卻浮出一絲笑:「特來迎我?」
我搖了搖頭。
「顧大人,你不該進內宅。」
大抵是我從未這樣生分地喊過顧容聲。
顧容聲嘴角的笑意消失。
他斂了神色,沉沉看我。
許久。
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漾漾,我知你心有芥蒂。
「可虞小姐的確可憐。
「你便當救人一命,容她嫁給我,可好?」
我不發一言。
畢竟,他與虞音的事,與我無關。
不用我去救人。
見我如此。
顧容聲走到我身旁,握住我的手:「你不為他人想,也要為玉兒、念兒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