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媽媽奉行競爭教育,從小就不允許我和姐姐說話。
“競爭對手之間不需要感情,你們只需要贏過對方。”
同一個屋簷下,我們靠紙條交流了整整十五年。
直到那天媽媽翻到我書包裡姐姐塞的字條,臉色鐵青。
第二天,姐姐被送去了兩千公里外的寄宿學校。
媽媽沒給我地址,沒給我電話,只留下一句:
“她恨你,你每次考第一,她就哭一整晚。你還要去打擾她?”
我信了三年。
三年裡媽媽偶爾提起姐姐,語氣輕描淡寫:
“你姐這次月考又是年級前三,你再不努力就徹底被甩開了。”
我拼了命地學,以為只有考贏她,媽媽才會讓我們重新見面。
高考出分那天,我查到了全省第七,滿懷期待地看向媽媽。
媽媽卻只是冷笑了一聲。
“她考試前一週就跟人跑了,我沒有這樣的女兒,你也別再想見她了。”
隔天媽媽把姐姐的東西全部扔了出去,我注意到裡面有一封未拆的信。
信封上寫著“妹妹親啟”,我偷偷藏了,晚上躲在被子裡看。
裡面只有一句話,我卻花了十分鐘才看完,字跡都被暈開。
【對不起妹妹,我撐不住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我用信紙把早就買好的安眠藥包好,塞進嘴裡嚼碎了嚥下。
姐姐,你別丟下我。
......
信紙被唾液泡軟了,混著苦澀的藥粉糊在上顎。
姐姐的字跡已經不在了,但那句話刻在我胃裡。
我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姐姐,等等我。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我記事起就在那兒,像一條永遠癒合不了的傷疤。
客廳裡傳來媽媽的聲音,她在打電話。
“不是,我沒跟她吵,這孩子自己想不通。”
“把姐姐的東西處理掉怎麼了?留著幹嘛?供著?”
她笑了一聲,那種笑我太熟悉了,每次在外人面前解釋我們姐妹的事,她都用這種語氣。
輕飄飄的,好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行了行了,我心裡有數。”
電話掛了。
拖鞋聲在走廊裡響了幾下,停在我房間門口。
我閉上眼。
藥效還沒來,但我的心已經開始往下墜了。
“許念。”
她隔著門喊了一聲,沒有推門。
“鬧夠了沒有?”
我沒回答。
“我知道你醒著。”
她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疲倦,還有很大的不耐煩。
“你姐那種人,不值得你為她生氣。她要是真在乎你,會三年不打一個電話?”
門外安靜了兩秒。
“媽不是不讓你聯絡她。是她自己不想聯絡你,你懂不懂?”
我盯著天花板,發現那條裂縫好像比去年又長了一點。
“你以為她以前給你寫紙條是心疼你?”
媽媽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種審訊的尖銳。
“她就是想把你也拖下水。她自己不學好,還想讓你心疼她,替她難過,影響你的前途。”
“這種姐姐,不要也罷。”
她說完這句,拖鞋聲又響起來,往客廳的方向走遠了。
我的手指開始發麻。
從指尖開始,一點點往手腕蔓延。
藥效來了。
我想翻個身,但身體已經不太聽使喚。
視線變得模糊,天花板上的裂縫慢慢擴散,變成一大片灰白色的霧。
客廳裡媽媽又開始打電話了。
“許念在房間裡關著呢,跟我賭氣。”
“沒事,讓她冷靜冷靜,明天就好了。”
“這孩子從小就這樣,鬧一鬧就好了。”
我聽著她的聲音,覺得好遠。
像隔了一層水。
我想起姐姐以前塞給我的紙條。
有一張寫著:媽媽說的話,你不要全信。
有一張寫著:今天食堂有你愛吃的紅豆包,我幫你留了一個,在枕頭底下。
還有一張,字很小,折了好幾層,塞在我鉛筆盒的夾層裡。
上面寫著:不管怎樣,你還有我。
可是姐姐,你說你撐不住了。
你走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也撐不住?
手指徹底沒有知覺了。
身體在變冷,從腳底往上,像有人一寸一寸地把我浸進冰水裡。
媽媽還在客廳說話。
“高考完了,讓她歇兩天,報志願的事我來拿主意。”
“學醫吧,穩定。她姐那個成績本來也能學醫,可惜了。”
“哎,不提了不提了。”
她嘆氣的聲音也變遠了。
我的意識像一根蠟燭,火苗在晃。
最後亮著的那一刻,我聽到媽媽對電話那頭說了一句話。
“我這輩子最大的失敗,就是生了兩個不省心的女兒。”
火苗滅了。
我睜開眼的時候,看見自己躺在床上。
被子蓋得整整齊齊,頭髮散在枕頭上,嘴角有一點白色的殘漬。
臉色很難看,青灰色的,像冬天水泥地的顏色。
我站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
原來人死了,是這個樣子。
不疼了。
什麼都不疼了。
客廳的燈還亮著。
媽媽把電話放下,走到廚房去倒了一杯水,站在水池邊喝完。
然後她經過我的房間,停了一下。
“許念,水在門口,自己出來拿。”
她彎腰放下杯子,直起腰,連門把手都沒碰。
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