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隔着一面牆長大_第 8 章 我不簽
第 8 章
“我不籤。”
媽媽把離婚協議書推回桌子對面。
爸爸面無表情地又推回來。
“你不籤也行。我去法院起訴。”
民政局的工作人員識趣地出去倒了杯水。
媽媽攥著筆,手指關節發白。
“你就這麼恨我?”
“不是恨。”爸爸低著頭看那張紙。
“是我看見你就想起她們。看見你,就想起來她們是怎麼死的。”
“她們的死跟我有什麼關係?”
媽媽的聲音尖了起來。
“知知是被那群孩子欺負死的,你怎麼不去找學校?念念是自己......!”
她說不下去了。
“自己什麼?”爸爸抬起眼。
“你說,自己什麼?”
“念念那封信裡寫的什麼你看到了。“
”知知撐不住了,念念也撐不住了。“
”她們是被誰逼到撐不住的?”
媽媽把筆摔在桌上。
“我逼的?我哪句話說錯了?競爭有什麼不對?這個社會不競爭能活下去嗎?”
“她們已經活不下去了。”
爸爸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房間的空氣凝住了。
媽媽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半晌,她拿起筆,簽了字。
手一直在抖,名字寫得歪歪扭扭。
從民政局出來的時候是下午。
陽光很好,路邊有人在賣西瓜。
小孩子騎著腳踏車從人行道上呼嘯而過,車鈴鐺響得很脆。
媽媽站在臺階上,手裡攥著那份紅色的離婚證。
爸爸已經開車走了。
他帶走了姐姐的骨灰、遺物,還有那三十七張紙條。
媽媽什麼都沒留下。
她站了很久。
有人從她身邊經過,投來好奇的一瞥。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她自己掐出來的指甲印。
回到家以後,她打開了姐姐學校發來的那封郵件。
其實她早該開啟的。
郵件的正文很簡短。
【尊敬的許知同學家長,我們沉痛地通知您,您的女兒許知於2024年6月1日不幸離世。】
【學校已配合警方完成調查,相關同學的霸凌行為正在進一步追責中。】
【請您儘快與校方聯絡處理後續事宜。】
附件裡有一份長達十二頁的調查報告。
媽媽一頁一頁地看。
報告裡有姐姐被孤立的時間線,從入校第一週就開始了。
有人在她課桌上刻字:沒爹沒媽的野種。
有人往她水杯裡吐口水。
有人把她的日記本偷走,把內容拍照發到社交平臺上。
配文寫著:看看這個被爸媽拋棄的怪胎,天天寫日記假裝有妹妹在乎她。
評論區幾百條嘲笑。
有人編造了關於姐姐的黃色謠言,說她跟學校附近網咖的男人有不正當關係。
傳言傳到了小賣部老闆娘那裡,又傳到了媽媽的耳朵裡。
媽媽沒有求證。
因為她選擇了最容易相信的那個版本。
她一直翻到報告的最後一頁。
最後附了一張照片。
是姐姐宿舍床鋪的照片。
枕頭底下露出一角紙條,橡皮筋捆著,邊角發黃。
媽媽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關掉了電腦,走到我的房間門口。
封條已經撕掉了,門虛掩著。
她推開門。
房間被清理過,但空氣裡的味道還殘留著。
床上的被褥被法醫取走了,只剩一張裸露的床墊。
媽媽在床墊上坐下來。
我站在窗邊,看著她。
她低下頭,發現床墊的角落夾著一張紙。
是一張很舊的紙條,被壓在床墊和床板之間,清理的人沒注意到。
她把紙條抽出來展開。
是姐姐的字跡。
“念念,今天的月考我故意少寫了一道大題。這樣你下次就是年級第一了。別告訴媽。”
紙條的背面,是我的字跡。
“姐,你不用讓我。我會自己考到第一的。”
“等你回來,我們一起考第一。”
媽媽把紙條貼在臉上,弓著背,肩膀一抽一抽地聳動。
她沒有哭出聲。
好像聲音被什麼東西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