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隔着一面牆長大_第 9 章 許女士
第 9 章
“許女士,這是您女兒許唸的遺物清單,請您核實簽字。”
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把一張紙推過來。
媽媽的眼睛已經腫得快睜不開了。
她接過筆,低頭看那張清單。
衣物若干。
手機一部。
高考准考證一張。
現金十七元。
還有一個密封袋,裡面裝著從胃裡取出的紙質殘渣。
法醫解釋過,那些殘渣經過胃酸侵蝕,已經面目全非,但還原出了部分字跡。
媽媽盯著最後一項。
“這個......能還給我嗎?”
工作人員說案件結案後可以移交。
“還給我。”
她重複了一遍。
“那是知知寫給她的。應該放在一起。”
從殯儀館出來以後,媽媽沒有坐公交車,也沒有打車。
她沿著馬路走。
七月的太陽毒得很,柏油路面燙腳。
她穿著拖鞋,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手裡提著那個塑膠袋,裡面是我的手機和准考證。
走到半路經過一所小學。
放學時間,門口擠滿了家長。
有一對雙胞胎女孩跑出來,長得一模一樣,穿著一樣的裙子。
一個拉著另一個的手,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麼。
媽媽停下腳步。
一個女人迎上去,蹲下來一手摟一個,在兩個孩子臉上各親了一口。
“今天學了什麼呀?”
“媽媽媽媽,老師讓我們畫全家福!”
“我畫的比姐姐好看!”
“才沒有!”
兩個小女孩推推搡搡,笑成一團。
那個媽媽也在笑。
媽媽站在對面的人行道上,提著塑膠袋,看了很久。
她想起我和姐姐四歲的時候。
那時候我們也這樣。
走路要手牽手,吃飯要坐一起,睡覺要頭挨著頭。
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把我們分開的?
是五歲那年買了兩套一模一樣的識字卡片,姐姐認得快,我認得慢。
她說了一句:“看看你姐,再看看你”的時候?
還是六歲那年幼兒園匯演,姐姐被選上領唱,我只是合唱團裡的一個。
她在臺下跟其他家長說“大的隨我,小的隨她爸”的時候?
她想不起來了。
太多了。
她把競爭變成了習慣,又把習慣變成了規則。
規則執行了十八年,執行到兩個女兒都死了。
她走到樓下的時候,發現單元門口放著一束花。
白色的菊花,沒有署名。
旁邊放著一張列印的紙條:節哀。
不知道是哪個鄰居放的。
她把花撿起來,抱在懷裡,上了樓。
開啟門的時候,家裡很安靜。
冰箱裡的草莓酸奶過期了。
排骨湯在水池裡泡了快一週,水面浮著一層灰綠色的黴菌。
她沒有收拾。
她把花放在我房間的床墊上。
然後她打開了我的手機。
密碼是她的生日。
她愣了一下,輸了進去。
相簿裡沒有幾張照片。
一張是姐姐的舊照,偷偷從媽媽的相簿裡拍下來的,畫素很差,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五官。
一張是高考出分那天的截圖。
全省第七。
還有一張是一隻手的特寫。
指尖上纏著創可貼,手心裡攥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一句話,字很小,是姐姐的字。
“念念生日快樂,今天食堂沒有蛋糕,姐姐欠你一個。”
媽媽的手指點開了聊天記錄。
通訊錄裡只有三個人。
媽媽。
爸爸。
一個備註叫“姐”的號碼。
那個號碼的聊天記錄全是綠色的,全是我發出去的。
一條也沒有被回覆過。
最早的一條發在姐姐被送走後的第三天。
“姐,你到了嗎?”
第二條是一週以後。
“姐,媽說你恨我。你真的恨我嗎?”
然後是一個月以後。
“姐,我今天月考全校第一。你是不是就不恨我了。”
三個月以後。
“姐,你為什麼不回我?我給你打電話也打不通。是不是媽給你換了號碼?”
半年以後。
“姐,過年了。你不回來嗎?”
一年以後。
“姐,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你在一個很遠的地方,一個人站在操場上。“
”你穿著校服,頭髮被風吹得很亂。“
”我跑過去叫你,你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然後就走了。”
兩年以後。
“姐,媽說你月考年級前三。“
”你肯定很辛苦吧,我也很辛苦。“
”但我不能輸給你,媽說只有我贏了她才會讓我們見面。”
訊息一直持續到高考前一天。
最後一條是凌晨三點發的。
“姐,明天高考了。等我考完,我就來找你。”
沒有一條被回覆。
因為那個號碼早就停機了。
媽媽坐在地板上,捧著那個手機,一條一條地往上翻。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
她的嘴唇在動,像是在默唸每一條訊息。
翻到最後,她的手停在了那個號碼上面。
她按下了撥打鍵。
聽筒裡傳來機械的女聲。
“您撥打的號碼已停機。”
她掛了,又撥。
“您撥打的號碼已停機。”
掛了。再撥。
“您撥打的號碼已停機。”
她把手機貼在臉上,縮成一團。
“知知。”
“念念。”
“媽找不到你們了。”
沒有人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