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隔着一面牆長大_第 10 章 我想把她們葬在一起
第 10 章
“我想把她們葬在一起。”
這是媽媽最後一次主動開口說話。
爸爸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隨便你。”
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骨灰我放在殯儀館了,你自己去取。”
電話結束通話了。
媽媽買了兩個相鄰的墓位。
很小的那種,在公墓最偏僻的角落。
她不是買不起好的。
她是覺得自己不配給她們好的。
下葬那天來的人很少。
舅舅來了,但全程沒說話。
大姨沒來。
小姨發了條微信:節哀順變。
鄰居來了兩個,站在遠處看了一眼,就走了。
爸爸沒來。
媽媽一個人站在兩塊墓碑前。
左邊刻著:許知。
右邊刻著:許念。
中間沒有留任何空隙。
她讓石匠在兩塊碑中間刻了一條線連起來。
石匠問:刻什麼字?
她說:“不刻字。”
“連起來就行。讓她們挨著。”
石匠看了她一眼,沒再問。
刻完以後,媽媽蹲下來,把兩束白菊分別放在碑前。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
是那張從我床墊下面找到的紙條。
姐姐寫的那張,背面有我回復的那張。
她沒有燒。
她把紙條貼在兩塊墓碑中間的縫隙裡,用透明膠帶固定住。
風很大,膠帶的邊角翹起來,她按了又按。
“你們小時候傳紙條。”
她對著墓碑說話,聲音很輕。
“媽攔了你們十五年,沒攔住。”
“現在不攔了。”
她把額頭貼在墓碑上,石面很涼。
“你們說吧。想說什麼說什麼。媽不聽。”
我站在姐姐的墓碑旁邊。
姐姐也在。
我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來的。
可能一直都在。
她看著我,我看著她。
她比我記憶裡瘦了太多,頭髮短得貼著頭皮。
但她笑了。
歪著頭,像小時候一樣。
她沒有說話,伸出手,在空中比了一個寫字的動作。
像是在說:我們傳紙條吧。
我點了點頭。
媽媽還跪在墓碑前。
她不知道我們在她頭頂上方,手挽著手。
她開始說話了。
斷斷續續的,像是對誰解釋,又像是對自己交代。
“知知被欺負的那些事......我是後來才知道的。”
“如果我當時接了學校的電話......”
她停了一下。
“不對。如果我當時沒有把你送走......”
又停了一下。
“不對。如果我從來就沒有攔著你們說話......”
她把自己的邏輯一層一層地剝開,每剝一層,聲音就更啞一些。
最後她說不下去了。
因為剝到最裡面,是一個她不敢面對的東西。
她從頭到尾都是錯的。
不是某一步走錯了,而是第一步就錯了。
從她把兩個女兒定義成競爭對手的那一刻起,結局就已經寫好了。
她只是花了十八年才翻到最後一頁。
太陽開始下山。
公墓管理員遠遠喊了一聲:“要關門了。”
媽媽沒動。
管理員走過來,看了看她的樣子,沒再催。
天徹底黑了以後,她才站起來。
膝蓋跪得太久,起身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扶住了姐姐的墓碑。
她低頭看到碑上的名字。
許知。
然後轉頭看到旁邊的。
許念。
“知道,惦念。”
她喃喃了一句。
“我給你們起名字的時候,想的是知道感恩,惦念父母。”
“可你們兩個,到最後惦念的都不是我。”
“你們惦念的是彼此。”
她把手放在兩塊碑之間那條連線線上。
“我這輩子贏了所有人。”
“輸了你們兩個。”
她轉身往公墓大門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
兩塊墓碑在暮色裡並排站著,像兩個安靜的孩子。
中間那張紙條還貼在縫隙裡,風吹不掉。
她看了最後一眼。
然後走進黑暗裡。
我和姐姐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變小、變遠,最後消失在公墓的鐵門外面。
姐姐握了握我的手。
我把頭靠在她肩膀上。
風停了。
紙條安靜地貼在石縫裡,字跡朝著天空。
我們終於挨在一起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