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提燈照山河_第10章 有沒有寫
「有沒有寫,可以為了堵女人的路,就讓三座城一起陪葬?」
沒人說話。
新帝坐在高位上,臉色冷得厲害。
最終,宗室舊黨削爵三家,圈禁兩家,牽連者盡數下獄。
而西北三城裡被裹挾的軍戶和文吏,因為那些從火裡搶出來的人口冊,保下了七成。
訊息傳回北地那天,鄭阿九她們一群人跪在女學門口,衝著京城方向磕了三個頭。
後來她在信裡寫給我一句。
她說,殿下,原來真的有人會為了「我們也算人」這幾個字,拼著命往火裡衝。
我看完信,靜了很久。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從雪地裡、泥地裡、權局裡一步步掙出來的東西,終於不只是我自己的了。
它已經長成了更大的回聲。
而這,大概才是真正讓我覺得痛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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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之亂平下去後,朝裡終於有人開始明著提一件事。
女子既已入政,下一步該不該入試。
這話一齣,整個京城又炸了。
以前那些最會罵我牝雞司晨的人,這回反倒學聰明了,不再直接衝著我來。
他們開始說祖制,說禮法,說女子天生多情,最怕臨事不決。
甚至還有人翻出民間幾樁女訟師辦錯案的舊事,恨不得拿一百條舊笑話來堵這一條新路。
我看著案上那堆彈劾摺子,只覺得好笑。
這世道就是這樣。
你若不往前,他們嫌你無用。
你真往前走了,他們又怕你走太遠。
新帝這次沒有立刻開口。
他只在一次散朝後,把我留在了御書房。
「扶燈。」
「陛下。」
「你想不想推這個?」
我看著他,沒答反問:「陛下怕不怕?」
他笑了。
「朕若說不怕,倒顯得假。」
「怕什麼?」
「怕推得太快,朝堂翻臉。」
我低頭撥了撥案上的茶盞,聲音很平。
「那就別快。」
「先不讓女子直接入朝試。」
「先開州試。」
「先讓她們考鹽冊、倉賬、河工、水利、律例和賑災。」
「先去做那些真正能托住地方命脈的事。」
「等她們做成了,再讓那群人自己看看,到底是誰撐不住局。」
新帝盯著我,半晌忽然笑了。
「你總有辦法。」
「不是有辦法。」
我抬頭看他。
「是這條路,早就該有人走。」
「我只是剛好站在這裡。」
州試詔書發出去那天,宮門外跪了一地反對的老臣。
我沒出面。
謝晚禾也沒出面。
我們只是把第一場州試定在了北地。
定在那片當年最先把女子送進鹽司、倉司和文簿房的地方。
很多時候,話說一萬遍都沒用。
得讓人真的站在那裡,看見那些賬是誰理順的,倉是誰守住的,河堤是誰一寸寸盯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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州試開考那日,下了很大的雪。
我站在考場外,看見一隊又一隊姑娘提著筆匣走進去。
有人是寡婦,有人是醫女,有人是小吏的女兒,也有人曾在繡坊裡熬壞了眼。
她們衣裳不盡相同,年紀也不一樣。
可走進那道門時,背都挺得很直。
謝晚禾站在我身邊,低聲問我:「你緊不緊張?」
我笑了笑。
「比當年被廢婚時還緊張。」
她偏頭看我,忽然也笑了。
「那你當年要是知道後來會有這一天,還會不會難過?」
我想了想。
「會。」
「可如今再回頭看,那點難過實在太小了。」
「小得連這場雪都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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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州試放榜時,京中很多人都等著看笑話。
結果北地三州一共錄了四十七人。
其中有七人次年入了河工司,九人去了倉司,十三人進了鹽簿房,還有幾人後來被調入災後安置和律例修補。
一年後,河東再發春汛。
這回最先把險情壓住的,是一名二十四歲的女河工使。
她曾是第一批州試入選者。
訊息傳回京城那天,我正在長廊下看新修的女學名錄。
一名小宮人匆匆跑來報信,聲音裡都帶著喜氣。
「殿下,河東穩住了!」
我抬頭時,風正吹動廊下風鈴,叮叮噹噹一陣亂響。
我看著那一排寫滿名字的名錄,忽然覺得??口有一點熱。
不是激動。
是一種很慢、很沉、很紮實的亮。
像你提著燈走了很多年,終於看見別處也自己亮了起來。
後來有一日,我在宮中碰見裴行簡。
他如今已是皇帝,眉眼比從前更沉,也更穩。
他看著我手裡的河東捷報,忽然道:「扶燈。」
「嗯?」
「你贏得越來越像你自己了。」
我看著他,淡淡笑了下。
「陛下說錯了。」
「我從來都是我自己。」
「只是從前,這世道總想把女人捏成別的樣子。」
說完這話,我行禮告退。
走出長廊時,日光正好落在雪後宮牆上,白得刺眼。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站在雪裡接那道廢婚聖旨的時候。
那時我以為,天塌下來,砸到的只是我自己。
可後來我才知道,不是。
人若真能站穩,砸到自己身上的那些雪,最後也會慢慢化成水。
水往下流,地就活了。
而地一活,後頭自然會長出更多新的東西。
後來我去看那批州試出身的女官時,她們已經能獨當一面。
有人替一州守倉,有人盯著河堤圖紙和賬冊一連三夜不睡,也有人在鹽司裡把從前誰都不願碰的爛賬一筆筆理順。
我站在廊下望著她們,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受過的那些雪、捱過的那些刀,到這裡,總算全都有了去處。
那不是回報,更像山河終於肯回了一聲響。
那一聲響落在我心裡,比當年任何一道聖旨都更重。
直到這一刻我才真正知道,自己這一生提著燈走過的風雪,一寸都沒有白挨。
有這一聲迴響,往後再長的夜,也不過如此了。至少我提過的那盞燈,終究沒有熄在半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