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提燈照山河_第5章 我轉身離開時
」
我轉身離開時,聽見他在身後低低叫了我一聲。
那一聲比從前任何一次都沉。
可我心裡沒有半分波瀾。
有些人失去你以後才長出一點真心。
可遲來的東西,我早就不稀罕了。
15
案子查了三個月。
最後抄出三十七本私賬,四十六張舊軍械圖,和一封封來往於東宮、地方鹽道與前火器營匠人之間的密信。
真正的主謀不是謝晚禾。
也不是裴行簡。
而是吏部尚書齊嵩,外加北地三州兩位手握老軍械師人脈的都督。
他們要的是借新政立名、借寒門立勢、借東宮成局,最後再在邊關起火時把整座京城拖下去。
齊嵩被押入詔獄那天,謝晚禾來見我。
她沒再穿那身青衣。
她換了件最普通的月白布裙,站在侯府廊下,瘦得像一片紙。
她說:「我該去哪裡?」
我看著她。
「你若還想活,就去女學。」
「從今往後,不再替誰立神像,也別再替誰講救世的道理。」
「你去教那些女子認字、看賬、算鹽價、識契書。」
「別再想著替天下做主。」
「你只教她們,怎麼不被別人輕易擺佈。」
她眼睛一點點紅了。
「沈扶燈。」
「嗯?」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可笑?」
我沉默了會兒。
「會。」
「但不是因為你來處奇怪,也不是因為你曾經自以為能改天換地。」
「是因為你明明看見了人,卻總想繞過人,直接去改世道。」
她怔怔看著我,半晌,忽然低頭笑了。
「你說得對。」
謝晚禾後來去了女學。
再沒踏進朝堂一步。
有人說她失勢,有人說她被我踩了下去。
只有我知道,不是。
我們只是都終於找到了更該站的位置。
16
案子了結後,陛下第一次單獨召見我。
御書房裡只點了一盞燈,他坐在案後,看著比從前老了很多。
「扶燈。」
「臣女在。」
「你想要什麼賞?」
我抬頭。
「臣女想要河東鹽引的重理之權,和三年北地女學籌辦之權。」
陛下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不要封號?」
「不要。」
「不要婚事?」
「不要。」
「連太子妃的位置,你也不要了?」
我笑了笑。
「陛下,臣女如今若還想著一個太子妃之位,未免太沒出息了。」
陛下忽然大笑出聲。
笑完後,他看著我,眼裡竟帶了幾分真切的欣賞。
「你像你祖父。」
我靜靜站著。
「也比他更狠。」
我接下那兩道權時,滿朝都以為陛下瘋了。
一個被東宮廢婚的侯府嫡女,竟被准許重理鹽引、籌辦女學。
可我知道,他不是瘋。
他只是終於明白,一座朝堂若只有男人們彼此撕咬,是撐不住新局的。
而我,能替他把這局穩住。
17
之後三年,我沒有再談婚事。
我跑河東、去北地、開女學、重鹽冊、清舊倉,把一個個從前只會被擺到後宅裡的姑娘推到學堂和賬房裡。
她們裡有高門庶女,有市井繡娘,有鹽戶遺女,也有曾在荒年被賣過一次的流民姑娘。
我讓她們學算術、學律例、學看契、學如何在男人們說「你不懂」的時候,把那張賬拍回去。
很多年後,女學第一批出身最寒微的姑娘,成了北地第一任女鹽司。
她站在新修好的鹽埠上謝我時,眼裡全是光。
我才覺得,原來這才是真正的醒。
不是爭贏一個男人,也不是坐上一個位置。
是你終於知道,自己手裡這點光,往哪裡照才值。
裴行簡後來登基了。
那是陛下駕崩後的第二年。
他登基那日,親自下旨,封我為定國長公主,掌女學與鹽政。
滿朝譁然。
我接旨時,朝臣們跪了半殿。
他站在高處看著我,眼神複雜得像隔了一生。
散朝後,他在宣政殿後叫住我。
「扶燈。」
我回身。
他一身帝王常服,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會在廊下抓著我手腕問為什麼的太子。
可他眼裡那點沒來得及壓住的東西,我還是看見了。
「朕這些年一直在想,若當初……」
「陛下。」
我打斷他,微微一笑。
「人最好別總想當初。」
「當初已經過去了。」
「臣如今過得很好。」
他看著我,許久沒說話。
良久,他低低道:「是朕負你。」
我搖頭。
「不是。」
「你只是讓我更早看清,什麼才是自己的路。」
18
我行禮告退,轉身走出殿門。
那天宮城風很大,長階兩側新栽的海棠已經抽了細芽。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被廢婚那日落在雪裡的那隻白玉鐲。
如果那天我哭了、鬧了、認了,或許後來一切都不會有。
可我沒有。
我把那口氣嚥下去,又把它磨成了刀。
後來很多人都說,沈扶燈這輩子最厲害的,不是她贏過誰。
是她從一個被棄的高門貴女,走成了大雍最穩的一盞燈。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真正贏的那天,不是在金鑾殿,不是在鹽道,也不是在萬民之前。
是在很早很早以前。
是在我終於明白,這世道給女人的位置,從來不是等來的、求來的、也不是誰憐惜來的。
是自己一步一步,踩著泥、踩著血、踩著別人的輕視,硬生生走出來的。
那才叫命。
也是我沈扶燈,這一生最想要的山河。
可山河從來不是坐穩了就算贏。
19
新帝登基後的第四年,北地大旱。
三州無雨,鹽埠龜裂,河道斷得像被刀劈開。最先亂起來的不是災民,是糧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