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提燈照山河_第3章 其中寫得最重的
其中寫得最重的,便是沈家。
朝野震動。
裴行簡沒有為我說一句話。
他甚至順勢奏請徹查京中義倉,以安民心。
那天我坐在府裡聽完訊息,忍不住笑了。
祖母問我笑什麼。
我說:「笑太子殿下越來越像個真正的儲君了。」
祖母也笑。
「那不是好事?」
「對他是。」
「對我也是。」
因為只有他越像儲君,越果決,才會越快做出真正能傷自己筋骨的蠢事。
徹查義倉那日,我親自去了。
謝晚禾站在倉廒前,衣襬被風吹得很輕,臉上仍是那副不爭不搶的樣子。
她看見我,微微一怔。
「沈姑娘。」
「謝姑娘。」
我走到她身旁,看著一袋袋被搬出來驗數的陳糧。
「聽說是你主張要查義倉。」
她點頭。
「若有虛賬,終究是要查的。」
「說得對。」
我轉頭看她。
「只是我有些好奇。」
「謝姑娘一個月前還在城南義塾講民生,如今連各家義倉舊賬的門道都懂得這樣明白。你學東西,倒是真快。」
她靜了一瞬,才輕輕笑道:「紙上看得多,難免知道些。」
我嗯了一聲。
「我還以為,是有人教得好。」
這句話一落,她眼神里那點一直藏得很穩的平靜,終於輕輕晃了一下。
只是一瞬。
可夠了。
我知道自己摸到邊了。
8
查倉的結果很快出來。
別家多多少少都有毛病,唯獨沈家三處義倉,不但沒有少糧,反而比舊冊多出兩千七百石。
滿朝皆驚。
擺在眾人眼前的只有兩條路。
要麼沈家一直在暗中拿私糧補公倉,要麼就是之前有人故意造假,想把這口鍋扣在沈家頭上。
裴行簡臉色很難看。
謝晚禾也第一次在眾人面前亂了拍。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主動把賬送到她手上,再借她的手把局翻過來。
那天晚上,裴行簡終於來見我。
他站在侯府花廳,眉宇間帶著久違的疲倦。
「扶燈。」
我沒起身。
「殿下深夜來侯府,不怕被人說徇私?」
他盯著我。
「你是故意的。」
「什麼?」
「義倉的事。」
我笑了笑。
「殿下這話真有意思。被人彈劾的是我,被人拿來祭旗的是沈家,最後查出無罪,你卻說我是故意的。」
「難不成在殿下眼裡,我就該乖乖認下這罪?」
他沉默片刻,聲音低了些。
「扶燈,我沒想把你逼到這一步。」
我終於抬眼看他。
「可你已經做了。」
「你廢我的婚,拿我沈家給謝晚禾鋪路。如今路沒鋪平,你又來告訴我,你沒想逼我。」
「裴行簡,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肯回頭看我一眼,我就該感激?」
他的手指在袖中一點點收緊。
「我知道你怨我。」
「我不怨。」
「我只是記住了。」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聲音很輕。
「殿下,真正會記賬的人,從來不在嘴上發脾氣。」
「她只會等。」
「等賬一筆一筆算清楚。」
他看著我,眼底第一次浮起一種很陌生的情緒。
不是後悔。
是忌憚。
很好。
我最怕的不是他不愛我。
而是他看不起我。
如今這層看不起終於被我親手撕開了。
9
接下來的三個月,朝堂風波一場接一場。
謝晚禾名聲越來越高,陛下甚至準她入內廷女學議事。
東宮借她推行女學、修倉、簡賦三事,滿京都說謝姑娘是大雍百年難遇的女賢。
我沒有急著動她。
我開始做另一件事。
查鹽。
所有人都以為,新政派盯著的是世家糧倉。
可我知道,真正的命門從來不是糧。
是鹽。
糧能救命,鹽能養軍。
北地三州邊軍每年吃掉的鹽引若有半分變動,最後都會落到兵權上。
而近半年,北地私鹽明顯多了。
這不正常。
我帶著陳年舊冊,親自去了趟河東鹽道。
同行的只有周嬤嬤和我堂兄沈策。
沈策自幼在軍里長大,最不耐煩這些細賬。
路上他騎著馬,偏頭問我:「你真覺得,一個謝晚禾能攪出這麼大的風浪?」
我坐在車裡翻冊子,頭都沒抬。
「她不一定能。」
「但她背後的人能。」
「你要記住,越是看起來替天下說話的人,越要看她最後替誰掙錢、替誰奪權。」
沈策嘖了一聲。
「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祖母了。」
我把一本賬扔給他。
「那你就學著聽。」
河東這一趟,我們待了整整四十天。
我在鹽埠見了碼頭苦力、見了被逼賣女的鹽戶,也見了那些白日里滿嘴仁義、夜裡卻拿鹽引和軍糧換私礦的地方官。
很多東西,不親眼看一遍,是不會真正疼的。
10
第四十一天,我在海平碼頭見到了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那裡的人。
謝晚禾。
她戴著帷帽,正跟一個行腳商模樣的人低聲說話。
那人轉身時,腰間露出半塊烏木令牌。
我在祖父舊手札裡見過。
那是前朝火器營留下來的舊記。
我站在雨棚下,忽然覺得所有零散的線頭都被一道雷劈亮了。
謝晚禾背後那隻手,不是新政派。
至少不只是。
她後頭還有一批人在圖更大的東西。
火器、邊軍、鹽引、寒門名望、東宮儲位。
這不是輔政。
這是造勢。
我當夜就讓沈策秘密回京,請父親即刻封存祖父舊檔裡所有與火器營有關的冊子。
11
第二天一早,我去見謝晚禾。
她住在鹽埠邊一家最普通的客店,推窗便能看見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