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提燈照山河_第2章 裴家那小子
「裴家那小子,自幼仁聲太盛,心卻不夠穩。他要上位,早晚得先拿沈家開刀。」
「只不過從前他捨不得你,如今有人替他遞了梯子,他也就捨得了。」
我握著筆,半晌沒說話。
祖母忽然笑了。
「怎麼,傷心?」
「不傷。」
「那就好。」
她把那張邊圖往我跟前推了推。
「記著,真正能壓住朝堂的,從來不是誰愛你。是兵、是糧、是賬、是人心。」
「男人翻臉快,江山翻臉更快。你若真想贏,就別再跟著他的心走。」
那日之後,我開始接手侯府外賬。
外頭人人都在看沈家會不會因為東宮這一刀徹底收斂。
我偏不。
我不但沒有閉門養傷,反而連著半個月出入城南義倉、北坊藥鋪和內府舊檔館。
母親起初怕我受閒氣,後來見我每日回來都神色如常,也就由著我去了。
京中人背後罵我不知羞,也說我被廢了婚還不安分。
我全當沒聽見。
一隻被人踹開的棋子,若只顧著哭,永遠回不到棋盤中央。
我要的不是體面。
我要的是重新落子。
5
半個月後,第一場春汛提前。
江南三州同時告急。
戶部卻遲遲拿不出賑銀。
原因很簡單,冬前鹽稅短了兩成,而朝裡新政派正在借謝晚禾推行「減商課、寬民力」的條陳。
話說得漂亮,賬卻未必撐得住。
我拿著這些年自己悄悄謄抄的糧冊去見父親。
父親看了兩頁,臉色便沉了。
「你從哪兒拿到的?」
「戶部舊檔。」
「誰準你去翻的?」
「沒有誰。」
我抬眼看他。
「父親,您真以為陛下如今盯著我們的只是結黨嫌疑?」
「不是。」
「他是在等我們亂。」
「若我們自己先慌了,沈家才是真的死。
」
父親盯著我良久,忽然把案上一方硯臺挪開,露出下面一枚小小銅印。
那是侯府外賬暗印。
從前只給長房掌家人看。
他把銅印推到我手邊,聲音極低。
「從今日起,外賬和北地軍眷舊冊,你一併管。」
我垂眸,看著那枚被磨得發亮的印,忽然明白父親這一推,推給我的不只是賬。
是沈家真正的半條命。
我接了。
春汛一個月後,江南果然出了事。
河工偷工減料,堤口決了一段,十幾縣受災。
朝裡亂成一團時,謝晚禾卻在朝會上呈了一道策論,主張撤舊倉、開新倉,由女學、義塾和鄉紳同管施粥賑流民。
她站在金鑾殿下,青衣木簪,字字鏗鏘。
滿朝都在看她。
陛下連說三聲好。
就連一向最不愛夸人的內閣首輔,都贊她「有古賢遺風」。
而我看完那道策論,只覺得冷。
不是策論不好。
是太好了。
好得像根本不是一個短短三月入京、只靠義塾授課起家的女子能寫出來的東西。
更重要的是,那些細得過頭的河工資料、鹽稅走勢和北地糧價,她不該知道得這樣準。
我第一次真正留意起她背後站著的人。
6
查出來的結果,比我想的還要有意思。
謝晚禾是被臨州謝氏旁支養大的孤女。
可她入京前一年,曾消失過整整三個月。
那三個月裡,她去過海州鹽埠、去過蘇南織局,還去過一次西郊廢棄的舊火器營。
我看著那份暗報,指尖一點點收緊。
舊火器營。
那個地方,連我都是因為祖父生前手札才知道。
一個寒門女子,憑什麼知道那裡。
除非,她背後還站著另一隻手。
那隻手,比東宮更隱。
也更大。
一個月後,我第一次主動進宮。
不是去求情,也不是去哭。
我去見皇后。
皇后是我姑母,幼時待我極好。
只是這些年在儲位之爭裡,她也越來越沉默。
我進長秋宮時,她正在修一枝海棠。
見我來,她手上的銀剪只頓了一瞬。
「扶燈。」
我行禮。
「姑母。」
她看了我片刻,揮退左右。
殿裡只剩我與她時,她才輕輕嘆了口氣。
「還怪本宮麼?」
我抬頭,平靜道:「怪沒用。」
皇后失笑。
「這話,倒像你祖母說得出來。」
她把銀剪放下,示意我近前。
「你今日來,不是為了東宮。」
「是。」
「那是為了什麼?」
我從袖中取出一頁謄好的鹽稅對賬,雙手呈上。
「為的是陛下要的天下寒門之心,怕是有人要藉著東宮和謝晚禾,一併裝進自己袖子裡。」
皇后臉上的溫柔一點點淡了。
她接過那頁紙,越看眼神越沉。
「你查到什麼了?」
「還不夠全。」
「但夠讓姑母明白一件事。」我看著她,「謝晚禾不是來輔東宮的。她更像是來試天下水深淺的。」
皇后盯著我。
「你想怎麼做?」
我輕聲道:「我想讓她繼續往前走。」
「走得越高越好。」
「只有她走到最亮的地方,那些藏在她背後的人,才會一併露出來。」
皇后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扶燈,你這孩子,終於會用人了。」
7
我回府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侯府名下三處藏得最深的義倉賬全部交了出去。
不是交給朝廷。
是交給謝晚禾。
準確地說,是讓她「意外」拿到。
周嬤嬤聽完我的安排,眼都瞪大了。
「姑娘,這不是把刀遞到她手裡麼?」
我慢慢磨墨。
「對。」
「刀不遞過去,她怎麼會覺得自己真能贏。
」
果然,三日後,謝晚禾就在朝上遞了道摺子,彈劾世家囤糧、義倉虛賬,直指幾家高門借善名斂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