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提燈照山河_第4章 見我進來
見我進來,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沈姑娘果然來了。」
我坐下。
「看來你也在等我。」
她把茶盞推給我,目光安靜得過分。
「你比我想得還快。」
我看著她。
「你到底是誰?」
她沒有立刻答。
窗外潮聲一下一下拍著岸,她低頭撥了撥茶沫,許久才說:「我若告訴你,我不是這裡的人,你信不信?」
我沒出聲。
她抬頭看我,眼裡第一次露出一點很奇異的疲憊。
「我來的地方,沒有皇帝,沒有世家,沒有女人生來便被定好位置。」
「我原以為我能改一切。」
「可後來我發現,不是每一種新的東西落下來,都會開出好的花。」
我看著她,心裡卻沒有多少震驚。
這世上很多匪夷所思的事,到了真正能解釋一切的時候,反而會讓人出奇地平靜。
我問她:「所以呢?」
「所以我不想再繼續往前了。」
她把那塊烏木令牌放到桌上。
「可他們不會放過我。」
「也不會放過東宮,更不會放過你們沈家。」
我盯著那塊令牌,慢慢道:「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幫你?」
她笑了一下。
「因為你跟我不一樣。」
「我以為自己拿著一堆比這裡的人更新的東西,就能替所有人做主。」
「可你不是。」
「你是真的從這片地上長出來的人。」
「你知道山河是怎麼疼的,也知道權是怎麼落下來的。」
這大概是我第一次,在她身上看見真正的誠實。
不是女賢,不是白梅,不是被天下捧出來的神像。
是一個終於承認自己也會走錯路的人。
我沒有立刻答應。
我把那塊令牌收進袖裡,只問了一句。
「若我接了這局,你敢不敢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謝晚禾看著我,忽然一字一句道:「敢。」
那一瞬間,我才第一次明白,所謂大局,並不是只有男人能下。
高門貴女、寒門荊釵、異世來客。
我們原本被擺在彼此對立的位置上。
可真正想吃掉山河的人,從來不是我們。
12
回京後,我開始反??。
第一步,先保東宮。
不是因為裴行簡值得。
而是因為他還不能倒。
他一倒,藏在他後面的那群人才會借亂起勢。
我連夜進宮,以祖父舊部名義遞上密札,請陛下徹查北地軍鹽。
同時,我讓父親主動上請,願交出侯府一半鹽道舊利,以換朝廷先查邊鹽後查義倉。
滿朝都以為沈家瘋了。
只有陛下知道,我這是把刀遞給他。
而帝王從來最愛這樣自帶柄的刀。
第二步,逼謝晚禾退到明面上。
她主動在女學會上承認,自己此前某些新政之策操之過急,願與戶部舊臣一併重理河東鹽引。
滿京一片譁然。
很多人罵她變了。
也有更多人因此信她是真心為民。
我要的就是這個。
人只有在看起來最坦蕩的時候,旁人才會最願意跟著她往前走。
而走得越深,藏在她背後的網就越收不住。
第三步,收火器營舊線。
這一條最險。
因為那群人想要的不是幾項新政,也不是一位女賢。
他們想要的是亂。
亂了,邊軍才會借火器營舊圖起勢;亂了,東宮和世家才會兩敗俱傷;亂了,他們才能扶出新的傀儡。
13
我把所有證據都理順的那天,正好是七月初七。
宮裡設夜宴。
滿城燈火,人人都以為這是一場太平盛世裡的七夕夜。
只有我知道,今夜一過,很多人的命就要改了。
宴上,陛下親口問謝晚禾:「若天下政事都交與你,你最先動哪一樣?」
滿殿靜極。
謝晚禾起身,緩緩道:「先動兵。」
這一句出去,裴行簡臉色當場變了。
世家朝臣也都變了臉。
她沒有看任何人,只繼續道:「邊軍積弊久矣,鹽引、軍械、補餉皆亂,若不先理兵,百姓再有生計,也終會敗於戰火。」
這話看似沒錯。
可在這一刻說,就是錯。
因為她說中了那群人真正想要的東西。
陛下眼裡的笑意一點點收了。
我知道,火候到了。
我起身出列,把那枚烏木令牌呈上。
「陛下,臣女有本要奏。」
那一夜,金鑾殿的燈亮到天明。
我把河東鹽道、舊火器營、北地私鹽、義倉假賬、新政借勢、寒門名望如何被一隻手層層往上推,全都攤在了眾人眼前。
謝晚禾沒有辯。
因為真正該辯的人,不是她。
而是那些藏在朝臣、商賈、舊軍械師和地方官背後的男人。
14
陛下龍顏震怒,連夜下旨鎖拿九人,封鹽埠,清火器營舊庫。
裴行簡跪在殿下,臉色白得像紙。
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他以為自己握在掌心裡的那點天命,其實早被旁人當梯子踩了個遍。
散朝後,他在廊下攔住我。
夜風很涼,他抓著我的手腕,力氣大得發疼。
「你早知道。」
我看著他。
「是。」
「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我笑了。
「殿下這話真奇怪。」
「你廢我婚、棄我家、拿我沈家祭天時,可曾想過要先問我一句?」
「你如今問我為什麼不早告訴你。」
「因為我終於明白,太容易讓你得到的答案,你永遠不會珍惜。
」
他眼裡一點點發紅。
「扶燈,我……」
「殿下。」
我把手腕從他掌心抽出來。
「你不需要跟我說什麼。」
「你只要記住,今日我救東宮,不是救你。」
「我是救這天下,不讓它被更蠢的人拖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