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提燈照山河_第9章 臣要去把人分出來
」
「臣要去把人分出來。」
「該??的??,該招的招,該保的保。」
兵部尚書冷笑一聲。
「長公主說得輕巧,這豈不是婦人之仁?」
我轉頭看他。
「王大人。」
「你在京裡坐著,張口閉口都是兵法與??伐。」
「可你有沒有想過,那幾座城裡如今炊煙怎麼起、傷兵怎麼治、被挾走的文簿和糧道名冊怎麼找回來?」
「你只會打。」
「我不一樣。」
「我會接。」
「接住了,才叫贏。」
那一句出去後,滿殿死寂。
新帝看了我很久,終究還是準了。
他給了我一支北地舊部,一道便宜行事的旨,還有一句只有我聽見的話。
「扶燈。」
「小心宗室。」
我笑了笑。
「陛下放心。」
「他們若真敢伸手,我就順著手把人一起拽出來。」
30
我到西北時,城外黃沙卷天。
最先出來迎我的,不是地方官,也不是邊將。
是女學裡那批早早外放過去的姑娘。
她們穿著半舊官服,臉曬得發紅發黑,眼睛卻都亮得很。
領頭的是個叫鄭阿九的姑娘,原先是繡坊女工,後來一路學到鹽司主簿。
她一見我就跪下。
「殿下。」
「亂起後,三城裡還能動的人、能用的賬、能保的倉,我們都先記下來了。」
她把厚厚一摞冊子交到我手裡。
我翻開第一頁,心口忽然一鬆。
裡頭不只是人名。
還有哪些是被裹挾的、哪些是趁亂起勢的、哪些糧倉還能救、哪些軍戶家裡尚有病弱老小。
我看著這些字,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識到,原來我這些年撒出去的那些種子,已經真的能在風暴裡替我把局托起來了。
我抬頭看著她們。
「怕不怕?」
鄭阿九抹了把臉上的沙。
「怕。」
「可我們更怕,若我們不先把這些記住,後頭來的那些刀會不分青紅皂白地一塊兒砍。
」
我笑了。
「很好。」
「這才是我教出來的人。」
接下來的二十天,我沒有急著攻城。
我先斷了那兩位老將背後的鹽路和私糧,又命人把被他們挾進城裡的軍眷名單一道道放出去。
白日里,我讓人在城外設粥棚和醫棚。
夜裡,我讓人往城中遞告示。
上頭只寫一句。
三日內,棄械者不死,護民者不罪,挾幼者斬。
這法子看著軟。
可最傷人。
因為真正想起事的人,最怕的不是刀。
是自己好不容易裹起來的人心,一點點散掉。
31
第三天夜裡,第一批守城小卒翻牆出來。
第六天,城裡開始有軍眷趁亂放火燒糧車。
第八天,那兩位老將坐不住了,連夜派人來跟我談。
來的人一開口就說:「長公主何必把事情做絕,大家都是大雍臣子。」
我坐在軍帳裡,連茶都沒讓他喝。
「你們起兵時,怎麼沒想過自己也是大雍臣子?」
「如今城裡糧快斷了,倒知道來講情分。」
那人臉色難看。
「殿下真要逼得兩敗俱傷?」
我笑了。
「你又說錯了。」
「這局從頭到尾,傷的都不會是我。」
「因為我有耐心。」
「你們沒有。」
談崩後的第二日,我命人把所有被裹挾軍眷的安置名單,一車車送到陣前,當著兩軍的面開始認人。
誰家母親病重,誰家孩子還在城中,誰家男人本是被上官強行推上城樓,名冊上寫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城樓上的兵心就散了。
再兇的口號,也壓不過自己家裡老小的名字被一筆一筆念出來。
第十二日夜裡,三城之一主動開門。
第十五日,第二城守將綁了主將來降。
最後那位老將眼見大勢已去,竟想縱火燒城,把所有痕跡一併埋掉。
我是在城門將開未開時衝進去的。
火光卷著沙,一路燒到城東軍械庫。
很多人喊我別進去。
可我知道,那庫裡不只是火器,還有一整城還來不及撤出來的文簿和人口冊。
那東西若燒了,後面多少人都得被一併算成亂黨。
我衝進庫裡的時候,鄭阿九已經帶著兩個姑娘在裡頭搶冊子了。
她們袖口都燒焦了,灰撲撲的一張臉,見了我卻眼都亮了。
「殿下!」
我一邊扯下外袍裹住一隻木匣,一邊罵她們。
「誰讓你們往裡衝的?」
鄭阿九喘著氣回我。
「不是您說的嗎,賬得留,人得分出來。」
我被她這句話堵得一時都不知道該不該笑。
最後只低聲罵了句。
「瘋子。」
她衝我咧嘴一笑。
「跟您學的。」
32
那一夜火終於滅下去時,我抱著半匣子沒燒淨的人口冊站在廢墟里,忽然明白為什麼這些年總有人想讓我退。
因為一旦真的有人把權拿去接人,而不是隻拿去壓人,這天下的很多規矩就會變。
而改變規矩這種事,從來最招人恨。
西北收平後,我押著最後那位主將和宗室舊黨的往來密信回京。
朝上原本還有人想替宗室遮掩。
可那一封封信攤出來時,誰都不敢再出聲。
因為信裡寫得太清楚。
他們不是想清君側。
他們是想借邊亂逼新帝讓權,再順手把這些年女政司、鹽司和女學做成的局一併拆掉。
歸根結底,還是怕。
怕女人真的把事做成。
那天我站在金殿上,把最後一封信放到案上,看著那群跪了一地的宗室,聲音很平。
「諸位總說祖制。
」
「可祖制裡有沒有寫,宗室可以拿邊軍和流民當踏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