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提燈照山河_第8章 我偶然翻到那本書時
我偶然翻到那本書時,正坐在廊下看新一屆女學生策論。
風吹得紙頁輕輕翻動,院子裡一群年輕姑娘爭得臉紅脖子粗,有的主張重修北地女倉,有的要開女子醫館,有的甚至已經開始跟兵部舊臣拍桌子,非說女子也該入軍需司。
我聽著她們吵,忽然笑了。
從前我只想贏。
後來我想讓更多人也能贏。
再後來,我才知道,這才是真正的大局。
不是一人高坐,不是一朝翻案,不是一時風光。
而是你走過最難的那段路後,回頭把橋也修了。
讓後來的人,不必再赤腳踩一遍你流過血的地方。
若真能如此。
那我沈扶燈這一生,便算沒有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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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至,我照例去祖母舊院上香。
院中雪落得很靜,案上擺著她老人家生前最愛用的那隻青釉小爐。
我跪在蒲團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把侯府外賬印推到我手邊時說過的話。
她說,爭天下爭到最後,爭的從來不是誰說得更響。
是誰真能把人接住。
我那時只當是教我做事。
走到今天才明白,那也是在教我做人。
香灰緩緩落下的時候,我對著那隻小爐輕輕笑了笑。
祖母,我如今總算沒有白學。
這山河,我接住了。
後來新入學的姑娘裡,有個最小的孩子才十四。
她第一次見我時緊張得連禮都行不穩,卻還是抬著眼問我:「殿下,女子真的能做很多事嗎?」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當年那個被廢婚後站在雪裡的自己。
那時我也未必知道,自己後來會走這麼遠。
可我還是點了頭。
「能。」
「你如今想得到的、想不到的,只要你肯學、肯站、肯往前走,早晚都能。
」
那孩子眼睛一下就亮了。
我望著她那雙亮得發燙的眼,心裡也跟著亮了一下。
原來有時候,一個女人贏得夠穩,真能替後面的人,把天都撐開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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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後,民間提起我時,有人叫我長公主,有人叫我掌鹽的沈大人,也有人叫我女學的祖師。
可這些稱呼,我都不算太在意。
我更喜歡北地那些姑娘私下裡喊我的那句。
她們叫我提燈的人。
因為是我先提著燈走進風裡,她們才知道,原來天再黑,路也不是沒有。
而這,大概就是我這一生,最想留下的名字。
比什麼鳳命、後位和虛名,都更像我。
若有人後來翻舊史,問大雍那幾年究竟是誰把風雨壓住了,我想答案其實也不必寫得太響。
只要她們記得,曾有人提著燈走在前頭,便已經夠了。
更何況,燈這種東西,本來也不是為了照亮提燈的人自己。
它照出去,路就有了。
而我這一生,能替她們把路照到這裡,已經足夠痛快。
再往後的風雪,便該由她們自己去踏了。
我只負責把第一盞燈點亮。
至於後來那萬家燈火,自會有人一盞一盞接過去。
可提燈這件事,從來不是把燈點著就算完。
新帝登基第六年,西北忽然起了兵。
不是外敵大舉壓境。
而是邊地兩位老將藉著春稅不穩、軍餉遲遲不到,裹挾邊軍與流民,佔了三座小城,自立清君側的旗。
訊息傳回京中那天,滿朝都靜了。
所有人都知道,這種亂最難收。
若是外敵,尚有同仇敵愾。
可這回動的是自己人,還是打著「清君側」的名頭。
打得狠了,寒了邊軍的心。
打得輕了,後面就會有人有樣學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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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機處吵了一整日,誰也拿不出一個穩妥法子。
直到夜裡,謝晚禾來找我。
她把一摞新到的密報放在案上,聲音很低。
「你猜得沒錯。」
「兵餉只是藉口。」
「這兩個人背後,還有宗室舊黨。」
我翻開最上頭那份信,只看了兩頁,便知道事情比表面更髒。
那幾位宗室裡最不甘心新帝穩坐的人,早就想動。
只是這些年我把鹽政、女學和北地文簿一層層鋪開,他們找不到口子,便一直忍著。
如今西北有了火,他們自然想添柴。
謝晚禾看著我。
「你要不要避一避?」
我抬頭。
「避什麼?」
「這局若打得不好,所有人都會把賬算到你頭上。」
「北地這些年一半的盤子都在你手裡。」
我笑了。
「你還真是一點沒學壞。」
「這種時候來勸我躲。」
她沒說話,只皺著眉看我。
我把那疊密報合上,慢慢站起來。
「躲得過這次,躲不過下一次。」
「他們要的不是我一時失手。」
「是要把這些年我好不容易替女人撐開的那道口子,重新堵回去。」
「我若真退了,他們只會更囂張。」
「所以這一回,我不光得去。」
「我還得贏得很徹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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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內閣主張由三皇子領兵,兵部尚書主張先議和後圍剿。
宗室裡甚至有人陰陽怪氣地說,長公主這些年既自稱能理北地,如今不如親自去試試。
滿殿都在等我發怒。
我卻只看向高位上的新帝。
「臣請旨,親赴西北。」
殿裡一片倒吸冷氣。
連新帝都怔了怔。
「扶燈,戰場不是……」
「臣不是去打仗。」
我打斷他。
「臣是去收人心。
」
「西北這火起得蹊蹺,若只用刀壓,只會越壓越亂。」
「可若連那幾座城裡被裹挾的百姓、軍眷和小吏都一起判成亂臣,後面的賬會更難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