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廢去太子妃位那天,滿京城都在等著看沈家的笑話。
宮門外下著小雪,黃門唸完聖旨,聲音尖得像刀尖劃過銅盤。
「定遠侯府嫡女沈扶燈,性情嫉妒,德行有虧,不堪東宮正妃。
「今褫其婚約,著閉門思過。」
我跪在雪裡,聽見那一句「不堪」,反而笑了。
1
三日前,太子裴行簡還在東宮握著我的手,說來年春天,他要請陛下準我攝東宮庶務。
三日後,他便為了一個剛入京的寒門女子,親手撕了這門婚。
那女子站在丹陛盡頭,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衣,髮間只一根木簪,清清靜靜地立著,像一枝風裡壓不折的白梅。
她叫謝晚禾。
是如今京中最有名的女先生。
她三個月前才到京城。
先是在朱雀街上替一個賣身葬父的少女打退惡奴,後又在城南義塾裡講《鹽鐵論》,一句「士大夫爭利於上,百姓流血於下」,被一夜傳遍京師。
世家嫌她不知規矩,寒門捧她有錚錚骨氣。
而太子把她帶進東宮讀書閣時,滿殿燈火都照在她素淨的臉上。
他對我說,扶燈,她和你不一樣。
我當時問他,哪裡不一樣。
他說,她是真的懂民生。
我險些笑出聲。
我沈扶燈十三歲起跟著父親看邊糧賬冊,十五歲替母親理侯府軍眷撫卹,十七歲隨祖母巡過北地義倉,見過流民、見過荒年、見過邊軍啃雪團充飢。
如今他告訴我,一個剛入京三個月、靠一張嘴驚豔四座的女子,才叫懂民生。
不過也好。
男人一旦開始拿「你懂太多,她更可憐」來衡量女人,離他自己發蠢也不遠了。
2
雪落在我髮間,很快化成溼意。
母親伸手扶我時,指尖都在發抖。
「扶燈。」
我起身,先接過聖旨,才回頭看向那站在盡頭的兩個人。
裴行簡一身太子常服,面容依舊俊雅。
謝晚禾卻沒有半分得意,只垂著眼,不爭不辯,像整個局與她無關。
有些人最厲害的地方,從來不是她會說多少話。
而是她站在那裡,便逼得旁人替她把所有狠事做盡。
我抱著聖旨,隔著半座長階看向裴行簡。
「殿下今日廢我,是因為我不堪為妃,還是因為你想換一個更順手的人?」
雪天風小,我的聲音卻很清。
他皺了下眉。
「扶燈,不要再鬧。」
又是這句。
像天底下所有男人在理虧的時候,最愛拿來壓人的都是這三個字。
我沒有哭,也沒有摔聖旨。
我只是抬手,把腕上那隻先皇后賜的白玉鐲摘下來,放在雪地裡。
「從今日起,東宮之物,我沈扶燈一概不受。」
說完,我拂袖便走。
身後是長長一片抽氣聲。
我聽見母親快步跟上來,聽見遠處有人壓著嗓子說沈家嫡女瘋了,也聽見裴行簡終究沒有叫我一句。
那一刻我心裡忽然極靜。
很多年後,我回想起這一天,才明白一個女人的醒,並不是從她受辱那刻開始。
而是從她終於承認,眼前這個人不值得自己再低頭的那刻開始。
3
回府後,父親在書房裡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把我叫進去。
桌上攤著三封摺子,兩封邊軍軍報,一封東宮送來的致歉函。
父親面色沉得像鐵。
「裴行簡昨夜送來信,說廢婚不是他本意。」
我坐下,替自己倒了盞茶。
「那是誰的本意?」
「陛下。」
我吹開茶沫,沒說話。
父親盯著我。
「你就不問問為什麼?」
「因為謝晚禾。」
我抬眼。
「她不是普通寒門女子。」
「她背後站著誰,東宮這幾個月在借她做什麼,女兒心裡大概有數。」
父親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氣。
「你祖父總說你像極了你祖母,心裡裝得下山河,卻裝不下半點糊塗。」
我笑了笑。
「那是誇我嗎?」
「不是。」父親說,「是怕你太早看透,就過得苦。」
我把茶盞放下。
「我若看不透,只會更苦。」
謝晚禾這個人,看著只是寒門荊釵,其實不是。
她背後真正站著的,是一群正愁沒地方落刀的新政派。
他們要動鹽引,要動糧權,要動世家壟斷已久的學館和女學。
而東宮要的是名聲。
陛下年邁,幾位皇子爭儲爭得厲害。裴行簡最缺的,不是錢,不是人,是一個能替他贏得天下寒門之心的由頭。
謝晚禾就是這個由頭。
至於我,不過是這盤局裡最方便被捨出去的那枚棋。
高門貴女,出身太好,和太子綁得太深。
廢了我,既能向天下襬出東宮不受世家挾制的姿態,又能給謝晚禾讓路。
至於沈家臉面如何,他不在乎。
他大概以為,我最多鬧幾天,哭一場,再被父母壓著嚥下這口氣。
可他算錯了。
我沈扶燈長到二十歲,最不會做的一件事,就是替別人把刀往自己心裡按。
4
三天後,東宮傳出訊息。
謝晚禾入崇文館議女學條陳,陛下親口誇她「有格物濟世之才」。
滿京譁然。
緊接著,御史臺就有人遞摺子,說定遠侯府與北地三州糧商往來過密,恐有結黨之嫌。
我看見那封摺子的時候,正在替祖母描一張舊邊圖。
祖母放下老花鏡,淡淡道:「這才是正戲。」
我抬頭。
「祖母早知道?」
她看著我,眼裡沒有半點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