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提燈照山河_第6章 糧價一動
糧價一動,朝堂上那些平日裡最會裝體面的老臣便都開始變臉。
有人說該開邊倉。
有人說邊倉一開,明年若有戰事便撐不住。
有人又把主意打到了世家義倉頭上,想逼高門再吐一遍銀糧。
我連著五天宿在政事堂偏殿,把三州水路、舊倉、鹽道和女學名冊一張張鋪開,越看心越沉。
這回真正要命的,不是旱。
是有人在等旱。
若只是天災,再難也有熬過去的時候。
可若有人借旱逼宮、借災養兵,那便是另一回事。
第六天深夜,謝晚禾來了。
她如今已是北地女學總監院,身上早沒了當年那股被世人捧起來的輕飄,反倒沉得多。
她進門時滿身風塵,第一句話便是:「鹽埠起火了。」
我抬頭。
「哪裡?」
「青沙。」
我指尖一頓。
青沙鹽埠是北地最大官鹽轉運口,一旦起火,鹽車停擺,邊糧和軍鹽都得跟著亂。
我把筆一扔,立刻起身。
「誰放的火?」
「暫時還不清楚。」
「可我在女學裡抓到了三個帶刀的人,身上都藏著北地舊軍械師的印。」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
「看來有些人是嫌這些年過得太安生。」
20
新帝連夜召集內閣和軍機處議事。
朝上吵成一團時,我沒先提賑災,也沒先提撥糧。
我先提封城。
眾臣幾乎齊聲反對。
「長公主瘋了不成?三州大旱,本就人心浮動,此時封城,豈不是逼民生亂?」
我站在殿中,看著那群白髮老臣,語氣很平。
「不封城,放任流寇、私鹽、舊軍械線一路混進來,你們是想讓三州一起亂,還是想讓京城也陪著亂?」
「災民要活,趁災起勢的人更該死。
」
「這城,必須先封。」
新帝坐在高位,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滿朝吵得面紅耳赤,他才淡淡問我:「扶燈,你若封城,誰去穩民?」
我抬頭。
「臣去。」
這兩個字落下時,連謝晚禾都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長公主掌鹽政、理女學、壓朝局,已經夠招眼了。
如今再往災地去,稍有不慎,便是自投險境。
可我偏要去。
我若不去,青沙那把火後頭藏著的人,就永遠只會覺得,大雍朝堂上的女人不過是案頭擺件。
他們燒一把,亂一把,照樣能逼我們後退。
我不退。
我這一生,最不愛給人錯覺。
21
出京那日,宮門外風沙極大。
謝晚禾站在馬車旁,把一摞女學名冊交到我手裡。
「這三州能用的人,我都標出來了。」
我翻了一頁,裡面不只是名字。
還有擅算賬的、會認鹽票的、懂醫理的、見過流寇路數的。
我抬眼看她。
「你不勸我?」
她笑了笑。
「你若能被勸住,也就不是沈扶燈了。」
我也笑。
「行。」
「等我把那群人按進地裡,再回來請你喝酒。」
青沙的風,比京城更硬。
我到的第一夜,鹽埠還冒著黑煙,流民棚裡哭聲一片。
地方官跪在泥地裡,抖得像篩糠。
他說火是意外。
我走過去,抬腳踩住他手邊那枚沒來得及藏乾淨的火油壺。
「你再說一遍。」
他臉色慘白,連頭都不敢抬。
我沒再問。
我先讓沈策封港、封路、封倉,再讓謝晚禾名冊上那十七個會認賬的姑娘把城中所有施粥點全接了過去。
三日內,所有想借災搶糧的商戶都被我按住了。
七日內,流寇混在災民裡想起亂的那撥人,被我連根拔了。
半個月後,我在一輛假裝運草藥的鹽車裡,抓到了真正的線頭。
押車的人不是鹽商。
是北地軍中退下來的老校尉。
而他腰上那塊半舊不新的銅牌,和很多年前齊嵩那夥人留下的一模一樣。
我看著那銅牌,忽然覺得這世上最蠢的人,往往就是那種總以為前賬已經翻篇的人。
他們總忘了,我沈扶燈最擅長的,從來不是忘。
是記。
我順著這條線連夜去抄了一處荒村。
那村裡藏著的,不只是私鹽和舊甲。
還有一批私造火銃。
我站在庫裡,看著那一排排裹著油布的火器,心一點點冷下去。
這是要造反。
不是要鬧災。
22
我當夜就給京中八百里加急。
信裡只有一句話。
北地有人借災養兵,請陛下準備收網。
接下來那十天,我幾乎沒合過眼。
白天穩災民,夜裡追私鹽線,趁著所有人都以為長公主正在忙賑災時,我把那群人最深的一層關係全摸了出來。
幕後的人很有意思。
不是宗室,不是邊將,也不是哪家快敗掉的世族。
是新帝親舅,承恩侯。
他這些年一直看著我掌鹽政、握女學、控朝局,早就坐不住了。
他動不了我,便想借旱亂邊,逼新帝重新把軍政和鹽道交回男人們手裡。
我知道這答案時,正站在青沙城頭。
城外是成片龜裂的地,城內是燈火和粥棚。
沈策站在我身旁,低聲罵了句髒話。
「孃的,原來是他。」
我沒說話。
我只是忽然明白,為什麼這麼多年,總有人明裡暗裡地想讓我收手。
不是因為我做錯了什麼。
是因為我做成了。
一個女人若只會哭、會愛、會守後宅,旁人最多覺得她可憐。
可她一旦真把權抓穩了,便會有人恨不得她死。
因為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記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