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語盡平昌_第十五章 平昌二十六年

平昌二十六年,大固王朝出現了第一位女狀元,馮太保的小女意氣風發,赫然榜首。

平昌三十二年,韓先生去世。

這位陳川的啟蒙老師,前半生科舉不得志留在家鄉教書,後半生在我創辦的書院裡,一邊教書一邊替我管理著北方十來個大大小小的私塾和書院。教書育人一輩子,連死的時候,都死在書案上。

我初見他時他一頭烏髮,離去時已經白髮蒼蒼。

哦,我今年四十八了,也有幾根白髮了。

平昌三十三年,許見清上書請辭,打理起我辦的書院,我自己把重心轉移到生意上。

平昌三十五年,陳薇去了。皇帝將她的喪事辦得很隆重。

平昌三十六年,陳川和停雲的兒子蔡念中了狀元,已經致仕歸家的蔡堅嘚啵嘚啵地去昔日同僚家裡炫耀。

平昌四十年,全國各地都有了我辦的書院與私塾,十之七八的孩子們不論男女都已經普及了三年基礎教育。

平昌四十二年,陳川和停雲的小女兒又中了狀元,可是蔡堅再也嘚瑟不了了,他在放榜的前一日離開了人間,嘴裡還聽他喃喃道「思思……思思中了嗎……」

陳思思這孩子啊,哇的一聲就哭出來,也不管真的中沒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握著他外公的手「中了……我中了,外公我中了。」

「爭氣……我家思思爭氣。」說完爭氣,他自己就沒氣了。

平昌四十三年,我女兒全面接手了我和他爹手上的學堂之事,我兒子全面接手了生意之事。

我與見清出去遊山玩水了一年。我們在各地,見到女子可以成為教書先生,可以成為廚師,可以成為生意人……

平昌四十五年,見清帶回了一隻鐲子,他說並不貴重,卻第一眼就覺得是我的。我一瞧,真是我的,是幾十年前,被我當掉的,那隻我現代的奶奶留給我的銀鐲子。

一晃四十五年了,我來到這個世界四十五年了,若不是這鐲子又出現了,我都快忘了我是一個異世人。

平昌四十六年,大固王朝罕見地出現了狀元榜眼皆為女子的盛況。

同年皇帝退位,新帝登基,定年號為「長清」。

長清元年,我的見清走了。他說,他的一生,有我陪伴,無憾。我握住他的手,淚光迷濛中,看到了平昌元年不知哪月哪日,烈日驕陽,他坐在高高的馬上,揚聲告訴我,他信我。

太上皇大慟,長哭不止,臥床不起。

長清二年,太上皇病危,我去看他,他拉著我的手,說對不起,可能要留我一個人了。

長清三年,太上皇駕崩。臨去前連兒子都沒有見,單召了我入宮。他拉著我的手,渾濁的眼睛裡流下渾濁的淚,還問我「覆塵呢,覆塵怎麼沒和你一起來?」

「長白,覆塵兩年前就走了啊。」

「哦,」他目光滯在不知何處,「阿薔……快……五十年了吧,我在這位子上……是不是快五十年了?我……與覆塵……與你……那時候年輕啊……」

後來他就合了眼。

這下,真剩我一個人了。

長清四年,我有了一個小重孫。

長清五年的冬天,我病了。恍恍惚惚間我看到了許多,看到了渾身是傷的山間少年徐長白,看到了朗月清風的許見清,看到了滿臉皺紋的娘,看到了十四歲的陳川,看到了癱瘓的「爹」,看到了賤兮兮的蔡堅,看到了眼睛裡一股野勁兒的「學堂」,看到了陳薇、皇后、馮太保、秦王……

還看到了我許久不曾憶起的,我在現代的父親,母親,奶奶,玥玥。

長清六年,槐花盛開的時節,我看到見清站在槐花樹下,清清朗朗,溫柔地笑著,對我說「你來了。」

是啊,我來了,趕來見你我好睏,我先睡了。

番外一、

四皇子登基的時候,我身邊的人都在說,我將是這世上最尊貴的女子。

我沒有想到,有一天我也會成為這些人追捧的物件。

他的母妃本就不被先皇喜歡,又因為直言直語,剛被降了兩級。

我原本是被二皇子看上的,二皇子想娶我,卻被我的當家主母截了胡。她將自己的女兒嫁給了實力強悍的二皇子,怕我節外生枝,又使計給我和四皇子搭了線。她以為,讓我嫁個皇子是給了我臉,哪怕這個皇子是最不受寵的四皇子。其實她根本就不知道,我一點兒也不在乎,我根本沒指望過我會愛上哪個男人,隨他們吧,他們讓我嫁,我便嫁了。

四皇子對我還不錯。第一次有人注意到我喜歡溏心蛋而不是全熟蛋,喜歡單瓣菊而不是重瓣菊。他說,既然娶了我,就不會惡待我。

豈止不是惡待,我十六年的生命裡,從來沒有人對我這樣好過。

後來二皇子妃捎信兒給我,問我四皇子有沒有什麼「動作」,我笑說四皇子一向不起眼,大姐怎麼還防備起他來了,放心吧,四皇子很安分。可笑,將我嫁給四皇子,還希望我監視我的夫君為他們掃除障礙?這是什麼邏輯?

其實我知道,四皇子是有「動作」的,他與吏部尚書許見清,都不似旁人眼裡那般無害。我知道他倆的交情,他的母妃與許見清的母親是極好的姐妹。哪怕後來他的母親進了宮,她們的關係也都一直親密。後來許見清的母親死了,父親又死了,一直都是四皇子母妃在照應他。

到了最後關頭,他的動作似乎被三皇子察覺了,一失蹤便是兩個月。我急壞了,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著,我愛上他了。

再後來,他又回來了,帶著一身傷。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就在那場皇位之爭中勝利了。

我被推上了皇后之位,這個讓我願意去愛的男人,給了我無上的尊榮。

我的大姐,二皇子妃,跪在我的腳下,求我說說情,放二皇子一條生路,放林家一條生路。我剛想說話,他就來了,說珠兒,二皇子不可能的,但你若開口,林家,是可以放的。

我根本沒打算過替林家求情,大姐罵我冷漠,白眼兒狼。

隨便罵,我就是一個冷漠的人。

當我滿懷欣喜地想要開始我的新生活時,我發現他並不愛我。他把我當作正妻,給予尊敬,榮寵,保護,卻並不愛我。他喜歡的女人,常常出現在他書房的畫中。他甚至還跟我說,阿薔是這世上少見的鮮活人。他並不知道聽到他的話我心有多痛。

那女子不願入宮,他來我宮裡買醉。第二天早晨,又若無其事地離開。

有時候我真恨,恨那個女人,為什麼不進宮,不幹乾脆脆地把他搶走?

其實他是個冷靜清醒的人,除了最開始的一段時間,我很少再見到他為她神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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