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雪落棠梨_第十七章 她話已說完

她話已說完,便柔柔行了一禮,離開了。

是以那日我提醒謝景玉,他已經成婚了,便是在問他,能不能狠下心來休了戚若月,能不能忍受可能紛至沓來的流言蜚語,以及也許……將來仕途會因此而染上汙點。

他猶疑了。然後,眼裡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了下去。

這些話問出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強人所難。從小他就是同輩中最刻苦、最出挑的,他三歲學詩,四歲作畫,五歲習聖人之言,年少驚才絕豔,及冠玉景風流,如今他羽翼漸豐,正是乘風而起之時。除了我,他還肩負著六皇子的囑託,謝府的榮光,以及治國平天下的期許,他有更大的志向,更高的抱負。

鯤鵬當翱翔於九天,怎能棲於矮木鬱郁此生?

若他為了一己私情,輕易地放棄了對故友的承諾、放棄了堅持多年的理想,那還是那個即使以為自己在生命盡頭也要自陳「此生忠君忠友」的謝景玉麼?

他太坦蕩,太固執,太純粹。他想要兼濟天下,其他的只能靠後。在冷刃刺來的一瞬間,連生命都可以排在忠君報國之後。也許,從很久很久以前,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我朝他笑笑,轉身退出了那間屋子,屋門關上的瞬間,我知道我和謝景玉,此生再無可能了。

若他終酬壯志,青史留名,哪怕相隔千里萬里,哪怕我在九泉之下,也是能欣然含笑的。

謝景玉,祝你仕途坦蕩,所願皆成。

在京城過完了新年,我又回到了江南。

春日的江南,鶯飛草長,處處洋溢著生機和活力。望著一望無際的青草,湛藍的天空,人的心情也變得開闊了起來。

我想,江南確實是個很養人的地方。

「今日去哪裡?」我轉頭問陸清棠。

陸清棠牽著兩匹馬,是他的「疾雲」和我的「遇雪」,慢悠悠地跟在我身後,他穿著金邊的白色錦袍,一雙桃花眼微微含笑,端得一個玉樹臨風的多情公子。

公子道:「這位姑娘,小生知道一處風景絕佳的勝地,有飛泉、怪石、高樹、亭臺,不知姑娘可願意隨我一道去探訪。」

我眉毛一挑,忽地從他手中搶過遇雪的韁繩,翻身上馬。

「那等什麼?還不快去!」

他也翻身上馬,哈哈笑道:「這位佳人,怎麼比我這個領路的還要著急啊。」

「出了城往西五里,昨日我聽人說了。」我一夾馬腹,衝上前去,「比一比誰先到?」

「你要比試,那我可不能放水了啊!」陸清棠叫著,也跟了上來。

風在耳邊呼呼地吹著,吹得人心曠神怡。淺淺的草葉剛剛沒過馬蹄,飛奔的駿馬踏過,濺起剛剛浸透春雨的泥點,周圍瀰漫著雨後青草的香氣。

遠離了朝堂的爾虞我詐,感覺整個人身心都舒朗了起來。或許,江湖之遠,也是一種歸處。

前方有一處酒家,飄蕩的酒香溢滿了方圓十里,聞得人都要醉了。

江南的風物果然醉人,人也一樣。

謝景玉番外:相見爭如不見

暖爐裡,木炭噼裡啪啦地燃著火苗,一隻修長白玉般的手拿著火鉗,還在向裡面新增炭火。

火苗「騰」的一下燃起來,嚇得他連忙往後倒去,手忙腳亂地又拿火鉗去夾,弄了半天,卻又將火苗壓小了。

門忽地被開啟,北風猛地灌進來,吹動擋在門邊的簾幕,捲起了桌案上的書頁。裡面的人冷不防被冷風席捲,猛地嗆咳起來。

「哎呀,公子您怎麼又自己瞎添炭呀,火都滅了。」匆忙跑進來的丫鬟倚蘭一把奪過謝景玉手中的鉗子,又拿來披風將他裹住,將他扶回了榻上,又連忙倒了熱水端來給他喝。

「咳咳咳……」謝景玉拿起水杯抿了一口,就抬頭問:「信拿來了沒有?」

「拿來了拿來了。」這丫鬟是新來的,做事有些莽撞,聞言恍然大悟般,從衣袋裡摸索半天,掏出了一封有些皺的信。

他一見到那信封上的字跡,緊鎖的眉頭便舒展開了些許,他從倚蘭的手中接過信,仔仔細細地撫平,又小心翼翼地從封口處整齊地撕開,最後才從裡面掏出一張薄薄的紙來。

他讀得認真,讀到末尾時,臉上已經滿是笑意了。

「在看什麼呢?這麼開心?」戚若月不知何時已經到了他身邊。她端來一碗深黑色的藥湯遞到他的嘴邊。

「最近天氣又轉涼了,你可不能再像上次一樣,孩子氣地跑出去賞雪了。」

「知道了。」他接過藥碗,一飲而盡。哪怕正在喝著苦澀的藥汁,他的臉上還是噙著微微的笑意。

「是她要回來了?」

「嗯。」謝景玉點點頭,「來參加敏行的滿月宴,順便過個年。」

「哦。」戚若月收回藥碗,點點頭。

「對了,若月,」謝景玉忽然道,「近日……可以讓陳大夫再來一次嗎?」

「怎麼了?」戚若月緊張地皺眉,「你又不好了?」

「不是。」謝景玉笑著搖搖頭,「我想問問……能不能把我的藥量加一加。我在信中說如今我已經大好了,這番他們回來,可不能被看出來。」

戚若月頗為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搖搖頭,拿著藥罐出去了。

謝景玉靠在窗邊,透過厚厚的簾幕遮擋的縫隙向外看去。外面又飄雪了。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他小心地將簾子掀起一個小角,看向院子裡那棵梨樹。此時樹上也堆了一層潔白的積雪,不仔細看,倒真像是梨花盛開了的樣子。

這株梨樹是他十歲的時候親手種下的,如今也已經十年了。它後面的那堵牆,就是挨著蘇府的那堵院牆。

那時候每次他看著小小的身影搖搖晃晃地出現在院牆上,都要揪心一番,擔心她摔下來,於是他想著,在這裡種一棵樹。她爬過來的時候,如果站不穩,好歹也有棵樹接著。

可是樹長大了,那小姑娘卻也用不上了。

他一面捂著嘴,一面捂著腹部,又壓抑著地咳嗽了幾聲。他最後戀戀不捨地看了那梨樹幾眼,還是將那忍不住掀起的簾子一角放下了。

近日,他的官職升了一級,但事情卻少得多了,皇帝美其名曰他有病在身,讓他安心養病,他也就順水推舟,整日窩在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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