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雪落棠梨_第二章 說來也怪

說來也怪,這個小魔王居然被我打服了。第二日王妃親自帶他來向我賠禮道歉,他站得十分乖巧,囁嚅著說以後再也不敢欺負別人了,說話的時候,包著紗布的胳膊還微微顫抖。此後,我就成了陸清棠揮之不去的陰影,聞風喪膽的大表姐。

一旦陸清棠準備撒潑耍賴,王妃就在他耳邊輕輕道:「我明天去看你大表姐。」

陸清棠就立刻立正站好,露出一個乖巧的微笑道:「娘,我都聽您的。」

王妃帶著陸清棠在京城休養了一段時間後就回去了,這十年來,我再沒見過陸清棠。

沒想到十年過去了,陸清棠一如既往地愛搶東西,好巧不巧,搶的還是我本人。

「蘇姐姐,這事真不能怪我。」陸清棠縮著腦袋,「是戚若月這個女人見異思遷在先!我六哥那麼喜歡她,說什麼也要娶她當正妃。她倒好,我六哥不明不白去世,還屍骨未寒呢,憑什麼她就能高高興興嫁給別人?」

「你說話小心點。」我連忙撲過去捂他的嘴。六皇子病逝已經蓋棺定論,天家之事,豈容置喙?十年過去,陸清棠的心眼倒是一點沒長。

不過他的話倒也解決了我的疑惑。這一眾堂兄裡,與陸清棠關係最好的就是已經去世的六皇子。作為備受皇帝寵愛、又俊美儒雅的皇子,六皇子可謂京城無數少女的夢中情人。他當年追求戚若月,也很是鬧得沸沸揚揚了一陣。可是六皇子去世沒多久,戚若月就轉投了謝景玉的懷抱,如今還要風光大婚,直腸子的陸清棠打抱不平,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對了,蘇姐姐,」陸清棠看向我,低聲道,「其實,我也不是很明白。我一直以為……六哥會和戚小姐在一起,謝景玉會和你在一起來著。」

是啊,曾幾何時,我也是這麼以為的。

如果說小時候的陸清棠是我最討厭的那種混世魔王的話,那麼謝景玉就是我一直以來最喜歡的那種人——風度翩翩,溫潤如玉。

我家和他家的府邸緊挨著,中間只隔著一道不高的圍牆。這道牆自我十歲以後就約等於不存在了。

我總是翻牆過去找他。第一次翻過去的時候我沒有掌握下落的技巧,崴傷了腳,他連忙跑去拿了膏藥來仔仔細細地為我塗上了,還送了我一隻小風車來逗我開心。我在他的院子裡玩夠了,他就牽著我將我送回府裡,向我爹孃解釋是他找我出去玩,沒看好我讓我摔了一跤,讓我免去了一頓我爹的竹筍炒肉。

後來翻得多了,我也就不會再摔跤了。謝景玉起初還心驚膽戰地要跑過來接我,後來只是微微地抬一抬眼,然後吩咐丫鬟去拿我最愛吃的點心來。

及笄後,他倒是會隱晦地提一提關於男女大防的事情,我歪一歪頭,故作天真地問他:「我與你之間,也要講究男女大防嗎?」

他看著我,忽地笑了,纖長的手指伸出,摸了摸我的發頂:「也是。」

那時候,我以為這句話的意思是,他以後總要娶我的,所以如今親密些,也沒關係。

謝景玉喜歡畫畫。我去找他的時候,他不是正在畫畫,就是正準備畫畫。

他看見我,就眼前一亮,讓我在院裡的某處站好,然後畫一張美人圖。

他最熟悉我,畫得我神形兼備,明豔動人,是宮裡的畫師也難比的。他畫了很多張我,站著的,坐著的,掬水的,捧花的,眉開眼笑的,愁緒萬千的。在我及笄的時候,他送了我一個大盒子,裡面裝著百十來張畫,每一張都是我。他親手畫的我,明眸皓齒,巧笑嫣然。

我悄悄拿了兩張給畫坊的老闆看,老闆端詳一番,笑道這樣的郎君可要好好珍惜。我問為何,他指著畫上的眼角眉梢告訴我,若不是真的有情,怎麼能把姑娘畫得如此柔而不矯,媚而不妖,美而脫俗呢?

而在他及冠的時候,我也送了他一套畫具,正宗的大師手作湖筆,澄泥硯,青圭鎮紙。

他接了之後愛不釋手,帶著溫柔的笑意:「雪兒,還是你最懂我。」

謝景玉也常常帶我去他們那些世家公子的宴會,以及曲水流觴的詩會。我是他唯一且穩定的女伴。

起初,還會有人起鬨:「謝景玉,這是誰啊?」

謝景玉便輕輕攬過我的肩膀,溫聲道:「是我鄰家的妹妹,黎雪。」

後來,大家看見我們,都心照不宣地笑笑,偶爾我落後他幾步,還會聽見有人問他:「景玉,黎雪怎麼沒來啊?」

他便停下腳步,朝我這邊看過來,然後在我走過去的時候,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來讓我挽著。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說的鄰家妹妹,不是委婉的託詞,他也許一直真的把我當妹妹罷了。

我是那樣堅定地相信謝景玉是註定、也只能會喜歡我的,以至於我從來沒有思考過,世界上的女子除了我這樣的,還會有別的型別,也從未想過謝景玉除了我這個型別的,還可能喜歡其他型別的姑娘。

直到一次詩會,當我看見六皇子身邊盈盈笑著的戚若月的時候,我那比海還大的心忽然悠悠地顫了一下,緊接著生出一個可怕的想法:

謝景玉那樣清潤的人,得這樣溫婉的女子才能相配吧。

當戚若月在詩會上不卑不亢地與諸位子弟對詩、引經據典娓娓道來的時候,那種強大的危機感又出現了,我沒來由地覺得,她就是謝景玉會喜歡的那種人。

我看向坐在一邊的謝景玉。他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這個正在唸詩的文文弱弱的小姑娘,他微微低著頭,望著小几上我送他的那支瑩潤的湖筆發著呆。

我輕輕地戳了一下謝景玉,他猛然回神,問我:「雪兒,怎麼了?」

我忽然有些後悔了,想著不應該打擾他,便搖搖頭說沒事,卻聽見那邊一個清亮的聲音傳來。

「這首詩,我是看了謝公子那首《望江樓》後有感而發的,因而希望謝公子點評一二。」她抬著那張清麗的小臉望向謝景玉,一臉真誠。

謝景玉看向那邊,禮貌地點點頭:「姑娘請。」

隨著她一字一句地念著詩,我觀察到謝景玉的眼神從漠不關心,到微微點頭認可,再到毫不掩飾的欣賞。

一首念罷,他率先起立鼓掌道:「姑娘此詩文采斐然,氣象萬千,謝某《望江樓》遠不能及,實在慚愧。」

那次之後,他和戚若月就成了詩友,經常作詩應和,偶爾還會約上幾個人,去茶樓討論詩歌創作。這時候,他就不會帶上一竅不通的我了。

我拽著他的袖子朝他撒嬌:「景玉,我也想去。」

他將袖子從我手裡抽出來,又捏捏我的臉:「雪兒,你聽這些,過不了半刻就要睡著的,乖,明日我帶你去逛街市。」

我便知道他是不會帶我去的了。

我發了氣,尋了個教書先生來教我寫詩,果然不出半刻,我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我是被一陣香氣燻醒的。醒過來看到謝景玉坐在我身邊,桌上放著一隻燒雞。

他見我醒了,指著桌上狗屁不通的字句問我:「你這是在做什麼?」

我一把把那紙抓過來揉成一團,狠狠地扔進了垃圾堆。

他見我心情不好,便讓人切了燒雞拿過來安慰我。我起初吃得高興,後來又覺得委屈,吃著吃著竟哭了起來。

「怎麼了?」他溫柔地拍著我的背,「剛剛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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