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雪落棠梨_第十六章 半晌

半晌,他小心翼翼地問:「你不願意麼?」

他等了一會兒不見回覆,又小聲問:「是因為……陸清棠麼?你真的和他……」

「謝景玉,」我小聲道,「你已經成親了。」

他的身子猛地僵住。

半晌,他慢慢地收回了手去。他輕輕開口,語調悽然:

「是啊,我怎麼忘了,我已經成親了。」

離開謝府的時候,戚若月要來送我,我謝絕了。

「戚小姐身子金貴,若不小心磕了碰了,我可是萬死也難辭其咎了。」

「那多謝蘇姑娘關心。」戚若月點點頭,遙遙向我施了一禮。

陸清棠在門口等我,見我出來,皺了皺眉:

「怎麼見了之後,反而比之前更加愁雲慘淡了。」

他伸出兩個指頭試圖撫平我緊鎖的眉頭:「謝景玉也真是的,淨惹你不開心。」

他總是能三言兩語就將我逗笑。我輕輕笑了聲,嘆了口氣,道:「走吧。」

謝景玉的信自江南初雪之日到達。那時,我已經在江南遊玩了近半年。江南名勝眾多,我和爹孃一路遊山玩水,再回到榮王府已經是來年一月初了。我娘依然興致勃勃,說著不如今年就在江南過年了。

謝景玉的信便在這時傳來,隨之而來的還有兩封請柬。

信上說他的身子如今已經大好,戚若月也於前陣子臨盆,生下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小男孩。如今四海昇平,他們想著可以給孩子操辦一個滿月宴,於是邀請我們一家和陸清棠一家回京。若我們願意多待一陣子,也可以一起過新年,京城新年的慶典策劃了不少新花樣,聽起來頗有趣味。今年京城的雪也下得頗多,想來來年一定是個豐年了。

陸清棠靜靜地站在我身後,待我看完,輕聲問:「他說了什麼?」

我笑著將信遞給他:「戚若月生了個大胖小子,謝景玉邀請我們回去吃滿月酒,也可以一起過新年。」

陸清棠接過信,只是仍然一瞬不瞬地看著我的表情:「你要去麼?」

「你是不是傻了?」我笑道,「人家畢竟也是多年的鄰居,他盛情相邀,我們不去做什麼?」

他攥著信紙的手微微地抖了抖,又問:「那……你還會來江南麼?」

「來啊,如何不來。」我看他的樣子傻得可愛,忍不住跳起來彈了他個腦瓜崩,「你不是說江南有千里鶯啼,萬頃煙波,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無窮的勝景麼。一年四季,如今只看了冬景,怎麼夠呢。」

陸清棠臉上綻開一個傻笑,將攥得緊緊的手指鬆開,他道:「那我與爹孃、姑姑姑父稟報一聲,儘快安排回京吧。」

陸清棠步履輕快地出了門,我卻收起笑意,復看向那張信封。

信封左下角畫了一幅小小的美人圖,是一個姑娘咬著筆桿託著腮,似有些苦惱又似有些欣喜地望向窗外,窗外梨花盛開,潔白似雪。

我不敢看,卻像著了魔一樣,挪不開眼睛。

我閉上眼,回想起謝景玉甦醒之前兩天,我曾去他府上看望過他。臨出門的時候,戚若月叫住了我。

戚若月挺著肚子站在堂前,依然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樣子。

「蘇姑娘。」

「戚小姐。」我朝她點點頭。「有什麼事麼?」

她撐著腰,指指眼前的長廊:「我閒來無事,你陪我逛逛吧。」

我不知是何意,卻不由自主地跟上了她的步子。

戚若月輕輕地笑了笑,兀自開口了:

「我嫁過來之後,常常聽人說我的命很好。他們說我生來就是相府的三小姐,先是得了六皇子青眼,後來又嫁給才冠京城的謝景玉,真是天生好命。」她轉過頭,眼睛亮亮的,「你也是這麼想的麼?」

我不想答話,她卻又輕笑一聲,自顧自地講了下去:「那些人啊,他們從來只看得見人前的光鮮,又有誰知道,十三歲之前,我甚至連個像樣的名字都沒有,只被『月兒、月兒』地呼來喝去。

「一個庶女,既沒有名冠京城的美貌,又沒有家世顯赫的生母,在相府這個大宅子裡,人人都能來踩上一腳。」她舉起手臂,顯露出胳膊上一道黑色的蜿蜒的傷疤,「這樣的傷,我的背上還有許多呢。

「但是我不甘心,我那個蠢笨如豬的哥哥,同樣是妾室所生,憑什麼他就能夠得父親器重?就因為他是府中唯一的男丁?」她冷笑一聲,「可惜他身在福中不知福,整日逃課,遊手好閒,讓我替他上學,替他做功課。託了他的福,我不僅學會了識文斷字,還在一次詩會中遇見了清和。」

她的眉眼軟下來,但仔細看仍然不難看出她眼中的不甘和怨憤。

是了,從一個籍籍無名的庶女,成為六皇子非卿不娶的準皇子妃,她怎麼可能如同她的相貌那樣純良無害?一直都是我小瞧了戚若月。

「清和很好。他品性、才學、相貌俱佳,也與我性情相投,自認識他以來,那些原來對我頤指氣使、呼來喝去的人,都改口叫我戚小姐了。」她言語淡淡,眼神輕嘲,「好不容易啊,我終於與他訂婚了,我以為自己終於能夠擺脫相府那個吃人的牢籠,永遠擺脫那些天潢貴胄居高臨下的指指點點了。呵,誰知道呢,就在我們準備婚禮之時,清和突然中毒,撒手人寰了。

「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景玉答應了清和照顧我和我肚子裡的孩子,原本的嫁清和,變成了嫁景玉。」她抬起眼,眼中同時閃著淚光和怨恨,「雖然景玉將勢頭造得很大,有許多人說我們是神仙眷侶,可還是免不了有許多人戳我脊樑骨,說我是個見異思遷、搶別人青梅竹馬的蕩婦。

「就這樣又過了一陣子,我想要不然就這樣吧。這樣我也認了,只要能保護好孩子,能給清和報仇,我受什麼苦都無所謂。」戚若月幽幽地嘆了口氣,「是我命賤吧。如今諸事已了,景玉心繫於你,註定要與我和離。我帶著一個孩子,孤兒寡母,無論如何都免不了遭人指指點點,被人嚼舌根、穿小鞋了。以後的境況,恐怕比從前那些日子還要艱難。

「我原以為,用這個孩子能夠讓我嫁給清和再多一個砝碼,以後哪怕他心意變了,我也能夠母憑子貴,卻沒想到竟是作繭自縛。」她自嘲地笑了一聲,眼淚從她的面頰上無聲地劃過,「不過若是沒有這個孩子,景玉也不會同意與我成婚。」

「你到底想說什麼?」我打斷她的話,冷冷地問。

「我承認,我不是什麼好人。你們這種人根本不明白,不像你們那樣天生好命的人,不自私一點,就活不下去。」戚若月擦了擦眼淚,恢復了冷漠的神色,「清和與我一樣,所以他才能懂我。可是他太善良,他做不到像我這樣自私,所以他死了。

「我是來向你表明我的態度。」她輕聲、但堅定地道,「我肚子裡的孩子需要父親,我需要一個身份,替我擋去那些流言蜚語,讓我和孩子不受人任意欺凌。所以,我不會同意和離。

「——謝景玉要想擺脫我,只有休妻一條路。」

她滿意地看著我的臉色沉了下去,湊到我的眼前,接著說:「且不說他能否放下對清和的承諾休了我,眼睜睜看著我孤兒寡母,淪落到孑然一身、孤苦無依的地步,就說他休妻另娶,知道內情的人會覺得他不重諾守信,不知道內情的人會覺得他風流成性,見異思遷,於你的名聲亦不好聽。他若是醒過來,聖上必然要重用他,可這等流言傳出去,對他的仕途也頗為不利。

「經此一遭,他原本是能封侯拜相的。若因此白璧微瑕,青史染上汙名,豈不是太可惜了。」她低眉斂目,在我身側耳語,好像真的在與我推心置腹。

我站在原地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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