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雪落棠梨_第十五章 他們倒是一派歲月靜好
他們倒是一派歲月靜好,也不知道京城這些驚心動魄的事情傳到他們那裡去了沒有。我收起信,準備回去收拾行裝。
「你不去看看他?」陸清棠斜倚在門邊。
「他才醒過來,肯定是以靜養為主,不宜見太多人。今日去拜訪的都是極親近的家裡人,我怎麼好叨擾。」我搖搖頭,「反正也不是明日就出發,過幾日再去也是一樣的。」
「別裝了。」陸清棠壞心思地彈了一下我的額頭,從我的手中抽出那封信,「心思很亂的時候不要拿紙,會被看出來手抖。
「我想,謝景玉現在最想見的人應該是你吧。」陸清棠搭上我的肩,笑道,「你要是不好意思叫門,我去叫,反正我是小魔王,不講禮數也是應該的。」
我被他逗得也笑了笑,輕推了他一下:「你就這麼希望我去見他?不怕我們舊情復燃了?」
「我還能怎麼辦?」陸清棠聳聳肩,「你要是見不上他一眼,怕是江南也不會好好逛的。」
雖然陸清棠開玩笑說要幫我叫門,但我自然不會如此。我深吸一口氣,敲開了謝府的大門。
開門的是一個小丫鬟,她見了我有些意外,剛要回去稟報,卻聽見裡面一個聲音傳來:
「來的可是蘇姑娘?」
「嗯。」
「那便請進吧。」
是戚若月。她的孕相已顯,行走時左右各一位丫鬟跟著,顯然當心得緊。她如此巧合地出現在門口,好像是特意來迎我的一樣。
「原以為你會更早些來。」她與我並排走著,「景玉唸叨半天了。」
我垂下眼簾,不置一詞。
她便也沒再說什麼,引著我到了一間屋門口,我邁了進去,門就從後面關上了。
「黎雪?黎雪來了?」謝景玉的聲音還是有些微弱,我一進來,他便急切地問。
我快步走到床邊,將企圖掙扎著坐起來的他按了下去。
「你要是不好好躺著休息,我以後就再也不來了。」
「好,好。」謝景玉蒼白的臉上浮現出笑意,一隻手摸索著攥住我的手,「都聽你的。」
他的手有些涼,我想抽出來,讓他的手放在被子裡暖一暖,然而他攥得很緊,我便只好任他握著。
「外面一切如何?」他問。
「都挺好的。」我道,「太子前日沒了,對外說是得了失心瘋沒的,只不過之前鬧得滿城風雨,百姓多少也都知道些。宜香茶館的孫老頭也放出來了,只是去了半條命,現用藥好生養著。」
「那就好。」他重重地出了一口氣,「六殿下的在天之靈,也能安息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如何?」
「我很好啊。」我淺淺笑了一下,「還沒有謝過你呢,當初救了我。」
謝景玉哽了哽:「你都知道了?」
我垂眸笑笑:「猜也能猜得差不多了。」
「雪兒,你不要猜,你聽我說。」他突然急切起來,「這些話,我應該早就跟你說,都怪我那時猶豫,才讓你平白傷心。後來我也想過告訴你,只是一次又一次錯過了機會,才拖到現在,我還以為再也沒有機會親口告訴你這些了……」
他情緒激動起來,咳了幾聲,我連忙拍著他的背,安撫他。
他順了氣,才又道:
「六殿下去世前給我唯一的託付,就是照顧好戚小姐。六殿下一生積德行善,是我的良師益友。他在病榻上的託付,我自然萬死不辭。
「於是我派了人將戚小姐保護起來,只是沒想到,她竟然已經有了身孕。
「戚小姐懷著六殿下唯一的骨血,太子又虎視眈眈,我能想到的萬無一失的唯一辦法,就是將她接到我的身邊,假裝……假裝我與她情投意合,既能夠讓太子以為戚小姐移情別戀而放棄加害於她,又能夠將她貼身保護。」他哽了哽,「或許那時候我就應該告訴你,可是我怕……我怕告訴你之後平白把你拉進了危險,我也怕你不善於掩飾,被太子看出端倪……是我看輕了你。
「大婚那日我騙了你,不是因為我知道陸清棠要來劫人,讓你替戚小姐擋災,而是我的一點私心……即便是做戲,我也只想與你執手拜天地,共許白頭。所以……才撒了那樣一個蹩腳的謊,反倒置你於危難。」他眼中有淚光閃動,「可惜……可惜揭開你蓋頭的終究不是我。我趕來的時候,只看見一道影子攜著你遠走,而我滿堂賓客眾目睽睽,連追出去都不能。
「後來我換下喜服,出門找了你一夜。白日里你看見我與戚小姐一道,也是出來打聽你的訊息……
「看到你和陸清棠走在一處的時候,我說不上來是什麼心情。我既高興你沒有真的被賊人所害,又隱隱約約有些感覺到,經此一次,我好像是真的親手把你推到別人身邊了。」
他語調低沉,神情黯淡:
「後來知道啞女去了你那裡,我差點急瘋了。啞女是唯一還活著的知曉太子下毒過程的人了,太子絕不會允許與她相關的人活在世上。我只能搶先一步問你要人,盼著他因為你還沒有問出什麼放過你,可還是遲了……
「醉春樓那次,我絞盡腦汁才想了個周全的法子將你救走。我真的好怕啊……要是我沒有成功,要是我去得遲了些,你會不會就真的……」他哽咽起來,「太子已經不擇手段了。如果說之前我還在猶豫要不要告訴你,那次我是真的怕了。我不能再讓你陷入一絲一毫的危險。你待在謝府,哪怕我死了,也會護你周全。所以,在你質問我的時候,我拒絕了告訴你真相。」
他攥著我的手更用力了些,眼圈泛紅。
「你從我府上跑出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錯了,錯得很離譜。我明知道蘇黎雪是個有仇必報的姑娘,卻還指望把她矇在鼓裡,讓她受著委屈乖乖地聽我的安排。可是這時候一切已經來不及了。她心裡怨我,不知所蹤。我只能一面小心地照顧戚小姐,一面按照原計劃加緊收集證據,伺機扳倒太子。也多虧了你們利用怪談和啞女之事層層鋪墊,若只有我一人貿然跳反,恐怕也達不到如今的效果。
「雪兒,」他另一隻手也伸出來,握住我的手,眼睛裡滿溢著期待,「現在好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我終於可以不用再在太子手下為虎作倀,終於可以把一切都說出來了。雪兒,你不知道我每天夜裡做夢夢到的都是這一天。」
我將手抽出來,微笑著摸著他的額頭,點點頭。
「雪兒,雪兒,」他輕輕呼喚我,「你原諒我了麼?」
「謝景玉高風亮節,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地,我即便心裡有怨,又如何能怪你?」我苦笑一聲,「我若怪你,倒顯得是我無理取鬧、不識大體了。」
「你果然還在怨我。」謝景玉黯了黯神色,「是我做了錯事……自我決定一開始瞞你起,就開弓沒有回頭箭了,我只能一條路走到黑。其間種種誤會,雖非我本意,但確實傷害了你,是我的錯。
「我發誓,以後不會了。」謝景玉鄭重道,「無論遇到什麼事情,我都會告訴你,無論是風雪也好霓虹也罷,我們都一起面對。
「那你,你可還願意——」他抬起眼,在看清我的神色的一瞬間猛地止住了話頭。
我低垂著眼,避開了他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