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雪落棠梨_第十四章 此時
此時,一直沒有開口的謝景玉才悠悠上前。
「此番榮小王爺的指證,似乎是證據確鑿。」謝景玉道,「針對六殿下一事,既有人證啞女,又有物證,而針對殺蘇姑娘一事,亦有人證。不過——」
他指著啞女:「她不過是一個小婢女,如何知曉此等秘辛?難不成太子下毒,要鬧得六皇子府人盡皆知?再說,她既然已啞,口不能言,一介婢女,恐怕也不怎麼會斷文識字,這一紙訴狀,真的是她所寫嗎?有心人以利誘之,慫恿她做些什麼事,恐怕也不是不可能吧。」
「謝景玉,你!」我怒極,卻被陸清棠制止了。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我們一眼,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來,走近啞女:「你看看,可看得懂上面寫的是什麼?」
啞女假裝辨識著上面的字,然而還是露了餡。
那上面寫著:
御前欺瞞者,治欺君之罪,殺無赦。兼大不敬者,五馬分屍。
這樣的話她若是看懂了,免不了戰戰兢兢一陣,可她如今目光渙散,只盯著那個「五」字出神。這恐怕是她唯一認識的字了。
沒錯,啞女的確不識字,她的那些訴狀和證據都是我和陸清棠蒐集的,讓她出來,不過是以她的名頭交出證據更有可信度,可是被謝景玉這麼一攪,倒像是我們在作假。
謝景玉輕蔑地嗤笑一聲,又將那張紙向四周顯示了一下,才翩翩一拜道:「既然這訴狀是代筆,那這訴狀裡說的事情,以及婢女提供的證據,真實性也頗為可疑。
「再說蘇姑娘一事。當時醉春樓走水已經被證實是劫匪所為,京兆尹已經結案,肇事者已經伏法,口供物證俱在,無任何疑點。蘇姑娘經歷大難,胡思亂想一些也正常。只是萬萬不該拿空口的臆斷強加於人,質疑我大夏的法度。」他輕飄飄幾句話,就又把我打造成了一個因為驚嚇而胡思亂想的形象了。
謝景玉再向皇帝拜道:
「國之本在於法度,法度之基在賞罰分明,實事求是。六皇子之逝世,舉國痛惜,但也萬不能因此亂了法度,不能因為一個皇子的不幸,就非要另一個皇子來償還。若因為這真實性尚且存疑的證據,以及一些空穴來風的汙衊,就治罪於國之儲君,世間斷沒有這樣的道理。」
謝景玉這番話有理有節,還戳中了皇帝老年喪子的悲傷。是啊,皇帝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又怎麼願意輕易地再治另一個兒子的罪呢?
我悄悄抬頭觀察龍椅上的人的神情,他顯然有些動容。我急急忙忙地想解釋:「皇上,這些證據全部屬實,並非臆測,如有虛假,臣女願擔罪責。」
但謝景玉輕輕柔柔的聲音打斷了我,他含著笑而有耐心,就好像我是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子。
「蘇姑娘,臣還沒有說完。」
「繼續說。」皇帝瞥了我一眼,又看向謝景玉。
「臣並非暗示蘇姑娘和榮小王爺做假證據,只是證據真實與否事關重大,需要仔細查驗。退一步說,即使這些證據都是真的,也很難證明太子與六殿下之死有直接的關係。而那婢女的陳述,也不全然可信。」
此時,太子黨剛剛偃旗息鼓的架勢一改,又恢復成了往日趾高氣揚的模樣,連聲附和。而剛剛有為陸清棠說話的人,都縮起了腦袋,生怕皇帝遷怒於自己。太子更是得意洋洋,恢復了目中無人的作態,興奮得臉都紅了。
「要治罪於儲君,一些邊邊角角的證據自然是不夠的。」謝景玉忽然掀開衣角,直直地跪了下去,朝皇帝磕了個響頭。
「因此,臣懇請再傳召幾位證人,補充一些證據。」他一字一句,「證人包括:前準六皇子妃戚若月、前六皇子府張大夫,證據包括未被篡改的六皇子的死因檢驗報告,以及太子陸清平長期貪汙受賄、裡通外國、賣國求榮的證據。」
此言一齣,四下譁然。
我也愣在了原地。
謝景玉不卑不亢地繼續道:
「平禧十八年,太子以雲城佈防圖,換沙力國二十萬兩黃金;平禧二十一年,太子與彌羅國勾結,私放彌羅國商人五百人入京……就在近日,太子還收受大楚十萬黃金,達成運送禁營貨物入京的協議……」
說完一長串罪狀,謝景玉又深深一叩首:「這些罪狀皆是臣為太子處理近務所得,若有半分虛言,願領欺君之罪。」
剛剛還得意洋洋的太子原以為勝券在握,沒想到最親近的重臣突然反水,頓時如遭雷擊。
說話間,已經有人呈著厚厚的一本冊子上來了,那大概就是謝景玉所說的檢驗報告以及太子貪汙受賄、裡通外國的證據了。
太子看上去真的慌了神,他一時顧不上儀表體面,連忙撲到皇帝腳邊,求他不要聽信讒言。而皇帝雖然也意外剛剛還慷慨陳詞的謝景玉怎麼突然反了水,但「裡通外國」幾個字屬實刺痛了他的神經。
他戎馬一生,好不容易征服了周邊幾個小國,又和大昭大楚達成互不侵犯的協議,而如今,自己的兒子、未來的帝國掌權人居然為了蠅頭小利與外國勾結,還為了皇位殘害自己的手足。
「孽障!」皇帝動了怒,一腳將太子踹開。
太子見周圍連個為自己說話的人都沒有,只好悻悻地爬起來。說時遲那時快,他突然衝向一旁殿前的柱子——
「攔住他!」皇帝大叫。
然而他並不是去撞柱的。他從柱旁站立的一位帶刀侍衛腰間搶來了佩刀,三步並作兩步,轉頭就要向龍椅上坐著的那人刺去——
「護駕!」我和陸清棠雙雙大叫,一面衝上前去。
而另一邊,有一道墨色的身影撲上了前去。
我剛衝到皇帝身前,看到的就是一大簇血花噴湧而出的畫面。
刀尖貫穿了他的腹部,溫熱的血液噴湧而出,濺到我的身上、臉上、手上。
他的臉因為疼痛而皺成一團,卻還記得要維持風度翩翩的姿態,努力做出輕鬆的表情來,卻忘了他臉上沾著的血汙使得他的表情顯得滑稽又古怪。
「謝景玉!」
「黎雪……」他艱難地叫著。
「嗯,我在的,我在的。」我顫抖著接住他軟倒下來的身體,眼淚早已糊了滿臉。
他忽然綻開一個欣慰的笑來。他攥住我的手臂,嘴唇一開一合,努力地想要說什麼,然而脫了力,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了。
他還在努力說著,我湊近他沾滿血汙的臉。
我聽見了,我聽見了。
他說:
「景玉此生,忠君、忠友、忠你。」
謝景玉醒來的訊息傳來的時候,我剛剛收到爹孃的來信,說他們應王妃的邀已經到了江南,催促我和陸清棠快些過去。如今江南百花盛開,我們四處遊賞一番,還能一塊兒過箇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