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人人都知我命好。
娘是宮中長大的郡主。
爹是新科狀元郎。
陛下親自賜婚,夫妻恩愛、琴瑟和鳴。
只我一個獨女,飽看雙親情深長到十歲。
可惜命好,福薄。
十歲那年,爹孃唯一拌嘴一次。
爹賭氣自請去江南任巡撫。
不顧我勸阻暴雨天路滑,車落懸崖。
下葬那日。
娘推開我,一身素衣,一言不發,一頭撞死在爹的棺槨上。
合棺而葬。
棺材裡再放不下第三個人,譬如我。
立在墳邊,我茫然無措。
只覺情愛誤我。
所以當下人跑來慌張告訴我。
「小姐,婚帖都發出去了!」
「徐公子卻和鶯兒姑娘一走了之,這可如何是好?!」
指腹為婚的徐雲川,在大婚前為他的紅顏拋下我。
我只道,
「無妨,換個人也一樣。」
徐雲川性子輕浮,整日追情索愛,本就不合我的心意。
為防他此招,婚帖上我連夫君姓名都未寫。
拿出長公主姨母送來的一堆備用名帖,去公主府商量人選。
這些癲人要情要愛,要死都無妨。
只別誤我。
過我的踏實日子。
01
徐府下人來時,我正在清點嫁妝。
爹、娘雖早亡,但好在走時給我留了家底。
八年來我一人擋著旁人覬覦,維持得辛苦。
但再辛苦,也還是守住了。
徐家下人道。
「我家少爺說,鶯兒姑娘是因小姐傷心的。」
「他帶鶯兒姑娘出去散幾日心,也算是為小姐您賠罪了。」
說這些話時,他語氣得意。
彷彿他主子為個歌姬不懼世俗,他與有榮焉。
更像是料定我除了接受,再無他法一樣。
江鶯兒,是頭兩年徐雲川救下的歌姬。
一見如故,相見恨晚。
偏一個家訓不許納妾,一個身世不清白做不得正妻。
若只在外胡鬧就算了。
但我和徐雲川籌備大婚時。
江鶯兒提出她要送我出嫁。
「鶯兒自知福薄,此生不能嫁給徐郎。」
「唯願徐郎大婚那日,和新婦一同進府,就當嫁過此生無憾了。」
「況沈小姐雙親皆亡沒個孃家人,有我在也免她孤孤單單出嫁傷心。」
徐雲川未和我商議,一口應下。
還帶著江鶯兒,來同我給她討個名分。
「鶯兒一番好意,不能讓她更委屈。」
「不如你將她認作義妹,也算你日後有個至親的孃家人。」
初聽這話,我覺得荒謬至極。
「你的意思,我不僅要認一個覬覦我未來夫君的人做義妹,」
「還要讓她攀我的高枝,從個歌姬搖身一變成官家小姐?」
「你們如何有臉來同我說的?」
江鶯兒像受了奇恥大辱,哭著奪門而出。
徐雲川瞪著我咬牙切齒。
「沈令儀!你明知我和鶯兒絕無可能!」
「明知她因此事受了很多委屈!」
「為何還要仗勢欺人?」
我道,
「你明知絕無可能,就不該去招惹。」
「她若受不得委屈,就該及時回頭。」
「與我何干?」
徐雲川擰眉。
「你總是這麼咄咄逼人!」
他神情哀傷。
「你我指腹為婚,你當然有恃無恐。」
「我不求你理解我和鶯兒的苦命,也不求你能容她進門。」
「只想你別欺負她,你都做不到嗎?」
「若你現在去和鶯兒道歉,一切還有回還餘地!」
我下令送客,生怕他蠢言蠢語氣著我自己。
爹孃死前還不忘誤了一場。
這娃娃親,是那時娘看話本子裡嬌生慣養的小姐和嘴狠的讀書人。
兩人鬥嘴互不相讓,又要誤會連連,又要受了委屈不能說。
娘覺得這才是情愛,給我挑了這麼個四品官的清流世家。
那日徐雲川被趕出門去時,連說三聲好。
「沈令儀!到時你別後悔!」
他口中的到時,想來應是這刻了。
徐家小廝還在昂著頭。
「沈小姐,少爺還說若你現在後悔想要道歉。」
「就想辦法去給鶯兒姑娘求個名分。」
「不然小心大婚那日少爺不來接,小姐您成了滿城笑柄!」
我合攏賬本,吩咐家丁。
「尊卑不分。」
「將他捉去打二十板子,沿街抬回徐家。」
小廝臉色一僵,硬著嘴。
「我縱為奴也是徐家的奴才。」
「沈小姐還未嫁進我徐家!」
「算不得我主子!何來不分尊卑!」
「小姐心裡吃味,也不該把氣撒在我身上!」
還真是奴才隨主。
一邊的家丁早將他反剪雙臂拽出門去,合著木棍砸肉聲聲慘叫。
「我家小姐是陛下親封的縣主!比照二品大員!」
「豈容你當面放肆!」
將捱了打的小廝被抬著沿城內主街招搖一圈送回徐府。
到晌午時,徐家郎君和歌姬「私奔」的事兒就傳遍了滿城。
「沈家小姐真是命苦!小時沒了爹孃,如今又連郎君的心都留不住。」
徐家雙親看著小廝,聽著議論,咬碎了牙往肚裡咽。
午後睡醒見天過了暑氣,我坐一頂小轎去了公主府。
「煩勞通稟姨母,令儀來給姨母請安。」
「請姨母為我籌謀另嫁人選。」
02
當朝長公主與我母親是堂姊妹。
那時我爹孃一日死絕,家中也無至親可依。
娘是郡主,皇室宗親自然要來幫忙料理後事。
儘管大都只是來走個過場。
我捧著爹孃的牌位,藉著行禮看過眾人想為自己找個靠山。
一眼看到了長公主姨母。
她雍容華貴,臉上沒有眾人裝出來的惋惜,甚至還在皺眉與身邊的丫頭髮牢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