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渡_第11章 我知道她的輕功
我知道她的輕功,只要她想跑,別說幾百禁軍,就是幾千人也攔不住她。
我備好了馬,備好了藥。
我在林子裡等了一炷香。
又一炷香。
她沒來。
遠處傳來了箭雨的聲音,還有「萬歲」的呼喊聲。
我爬上樹梢,遠遠地看了一眼。
那個傻女人,跪在地上,血流成河。
那個和尚脫了衣服,露出了紅蓮印記,成了皇帝。
那一刻,我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謝無啊謝無,你自詡聰明一世,卻算漏了一件事。
你以為她是為了錢。
殊不知,她那把刀,早就不是為了刀人,而是為了護人了。
她沒跑。
她把自己賣給了那個和尚,連本帶利。
我看著那個新皇帝抱著她走進城門。
我知道,我的搭檔阿難,死在了這個江湖裡。
活下來的,是深宮裡的女官。
真他孃的諷刺。
5
我還是混進了宮。
我是爛人,但我講義氣。
那皇宮就是個吃人的籠子,曇摩那小子看著人模狗樣,但他眼底的佔有慾太強了。
這種人當了皇帝,只會更瘋。
我找到阿難的時候,她穿著一身白衣,抄著經書。
像個被抽乾了靈魂的木偶。
「走吧。」我說,「江南的地我都買好了,咱倆去種藥,再去騙幾個冤大頭。」
她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瞬間,那個鮮活的阿難好像又回來了。
她答應跟我走。
可我們剛出門,就被堵住了。
曇摩站在那兒,穿著一身黑色的常服,眉間硃砂紅得刺眼。
他看我的眼神,那是真的想刀人。
那種嫉妒,濃得化不開。
他嫉妒我能帶她走,嫉妒我和她之間那種不需要言語的默契。
他把我扣下了。
但我一點都不慌。
因為我看到了他眼底的恐懼。
他在怕。
這全天下最有權勢的男人,在怕留不住一個女人的心。
我被關在太醫院的時候,常常看著窗外的月亮冷笑。
曇摩啊曇摩。
你贏了天下,卻輸得一塌糊塗。
我和阿難雖然沒有那種要死要活的愛,但我們懂彼此。
我知道她愛吃什麼,知道她傷口疼的時候會皺哪一邊眉毛。
你呢?
只會用皇權、用鎖鏈、用那些虛無縹緲的佛法來困住她。
你們之間,除了愛,一無所有。
多可悲啊。
6
後來,阿難死了。
訊息傳到太醫院的時候, 我正在搗藥。
藥杵砸在石臼裡, 斷了。
我沒哭。
爛人是不哭的。
我只是覺得空。
就像是被誰從??口挖走了一塊肉, 不疼, 就是漏風。
她是為了救他死的。
那個傻子,最後還是把自己這條命,當成兩千兩黃金賠了進去。
曇摩瘋了,但我沒瘋。
他放我走了, 大概是因為我的身邊,是她生前唯一想去的地方。
我回了江南。
按照當初跟她吹牛時說的那樣, 買了個小院子。
種了滿院子的白朮、黨參。
還養了一群雞。
我在院子裡放了兩張躺椅。
一張我躺著,一張空著。
有時候風吹過來, 那張空椅子會晃兩下, 我就當是她回來了。
「阿難啊, 」我喝著酒, 對著空椅子絮叨, 「你看你, 虧大發了吧。」
「當初要是跟我跑了,現在咱倆正啃燒雞呢。」
「非要愛上個當皇帝的和尚,那玩意兒是人能愛的嗎?」
我不愛她。
真的。
我對她沒有那種男女之情。
但我這輩子, 也就只信過這麼一個人。
她沒了, 這世上就只剩下我一個爛人了。
挺寂寞的。
7
那個皇帝來了。
四十年來,他是個好皇帝。
但我恨他。
那天, 我在院子裡曬太陽。
感覺到了遠處山坡上有目光投過來。
我知道是他。
但我沒回頭, 也沒起身。
我就這麼躺著,假裝睡著了。
我知道他想問什麼。
他想問我, 阿難生前有沒有提起過他?有沒有愛過他?
我知道答案。
那天在太醫院,阿難來看我, 她雖然沒明說, 但我看出來了。
她那雙眼裡, 早就不是錢了。
她是真的愛那個和尚。
哪怕那個和尚把她關起來,哪怕那個和尚瘋得不像樣, 她還是愛上了那尊被她拉下神壇的佛。
但我不會告訴他。
憑什麼?
憑什麼你害死了她, 還能得到心理安慰?
憑什麼你能心安理得地抱著「她愛我」的念頭過完下半生?
我就要讓你在每一個午夜夢迴的時候,都分不清她是為了錢救你,還是為了愛救你。
這就是我對你最大的報復。
曇摩。
你就守著你的江山,守著你的懷疑, 在悔恨裡爛掉吧。
這世間唯有到了忘川水畔, 你再問問孟婆告不告訴你。
可惜, 阿難已經過了河。
而你, 只能在岸上, 畫地為牢,永世不得超生。
我翻了個身, 背對著那道目光。
手裡扇著蒲扇,哼起了阿難生前最愛聽的那個葷段子小調。
「......俏寡婦,俏郎中, 一來二去......」
山坡上的人影,終於走了。
我停下扇子,摸了摸旁邊那張空椅子的扶手。
涼的。
「傻丫頭。」
我閉上眼,眼角終於滑下一滴淚。
「下輩子, 擦亮眼,別再撿和尚了。」
「還是撿我吧。」
「咱們繼續做那貪財怕死的爛人,活他個長命百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