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渡_第9章 騙人的
騙人的。
全是騙人的。
色就是色,熱就是熱,慾望就是慾望。
可她抱得更緊了。
經文斷了。
那一瞬間,我竟產生了一個令自己都感到驚悚的念頭:
若這冰雪永不消融,若我們永困於此。
是不是這世間,便只剩下我和她?
無佛,無法,無眾生。
只有我和阿難。
3
謝無是個變數。
我不喜此人。
不僅因為他舉止輕浮,更因為阿難在他面前,收起了那身刺蝟般的防備。
她看他的眼神,是放鬆的,是熟稔的,是那種......
要把後背交給他的信任。
而看我時,只有冷漠的算計,「兩千兩黃金」,那是她給我定的價碼。
那天燈火如晝,她站在河邊,拒絕了我放河燈的提議。
她說那是浪費錢。
她想省下錢,去和那個叫庸醫過安穩日子。
我手中轉動的佛珠,在那一刻慢了一拍。
當刺客的刀砍向她,當她為了護住謝無而將後背暴露在危險中時。
我腦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斷了。
佛珠纏住了刺客的手腕。
它本是用來唸經祈福的法器,是無量的寬恕與慈悲。
可那一刻,我聽著那刺客手骨碎裂的脆響,看著那截斷骨刺破皮肉。
我心中沒有半點慈悲。
只有暴戾。
只有想將眼前之人碾碎的刀意。
我發現,我並不愛眾生。
若死的是謝無,是旁人,我或許只會念一聲阿彌陀佛。
但我不能忍受她流一滴血。
原來這就是破戒。
我對眾生皆冷漠,唯獨對她,生出了偏執。
4
十里亭外,箭如雨下。
她跪在地上,血染紅了衣衫,卻還死死護著我,讓我快跑。
她說:「兩千兩,不能砸手裡。」
我在她心裡,真是值錢吶。
我笑了,也不知自己那笑臉是個什麼樣,居然嚇得那些禁軍面若死灰。
但我不在乎了。
甚至有些快意。
阿難,你看。
為了你,我剝落了金身,踩碎了尊嚴。
從雲端跌落泥潭,滿身汙穢。
兩千兩黃金,夠抵幾成?
我要讓我們之間,算不清。
這龍椅又硬又冷,但想到她就在養心殿的偏殿裡,我甚至覺得這位子比蒲團還軟。
我讓她抄經,讓她染上我的氣息。
我看她穿著我選的白衣,不染塵埃,彷彿她生來就是屬於我的。
可她還是想逃。
謝無來帶她走的那晚,我站在陰影裡,聽著她說「好」。
沒有猶豫,沒有留戀。
我沒有發怒,只是平靜地扣下了謝無。
看著她憤怒的眼神,我心中竟有一絲扭曲的滿足。
恨我也好。
恨,總比你把我當成貨物的好。
我在佛堂跪了兩天兩夜。
她來了。
溼著頭髮,赤著腳,衣衫不整地闖進我的禁地。
她不知道她這副模樣對我來說是多大的折磨。
把她壓在身??,我竟不知道自己還能有這麼大的力氣。
看著她茫然又無辜的眼睛,看著她動不了。
心中狷狂的慾望淹沒了佛堂的檀香。
我可以......
我不能......
但,如果她也有心,或許算不得罪過?
我很想問她:阿難,你的心裡,我到底算什麼?
但我問不出口,我怕。
怕什麼也不是。
5
再次受傷那晚,我拿出了血竭膏。
用硃砂筆蘸著藥膏,在她鎖骨上寫下的那個梵文,根本不是什麼保命符。
那是古經文中寓意「禁錮」的咒印。
你是我的。
無論是生是死,是人是鬼,你身上帶著我的印記,閻王爺也不敢收你,謝無也搶不走你。
我吻上那個印記的時候,渾身都在戰慄。
我在褻瀆神靈,我不在乎。
只要能留住她。
可是第二天,她卻冷冷地跟我談價錢。
那些我沒問出口的話,她先給了我答案。
「兩千兩黃金。」
「我們兩清。」
原來那些生死相依,那些肌膚相親,都只是一場生意。
一筆大生意,夠她和謝無逍遙下半生的生意。
我逃向皇城寺,我怕我自己真的對她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我本只想追上她和謝無的背影,遠遠地再看她一眼。
我是想快些見到她的,但不是在這裡。
峽谷的風,帶著硝煙味。
她站在屍堆裡,衝著我笑。
她是來救我的。
這個念頭讓我在絕望中生出一絲卑劣的狂喜。
可這狂喜轉瞬即逝,我看到了她手中的火摺子。
「不要——!」
爆炸聲吞沒了一切。
把渾身是血的她抱在懷裡時,我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生生剝離。
她叫我的名字,裴雲溯。
她讓我做個好皇帝。
她說讓我別再讓她這樣的女子受苦。
她留了很多話給皇帝。
卻沒有一個字給我,也沒有一個字給自己。
斷情刃阿難。
果然是好狠的心。
你連讓我陪你死的機會,都不曾給我。
6
阿難走後,我成了大魏最聖明的君主。
朝臣們歌功頌德,百姓們稱我為「聖佛轉世」。
他們說我仁愛,說我溫和,說我有一顆菩薩心腸。
我終身未立後,甚至連嬪妃都沒有。
禮部的大臣跪在殿外死諫,說皇室血脈不可斷。
我只淡淡回了一句:「朕修的是佛心,受不得紅塵紛擾。」
百姓們信了,他們敬畏我的清修。
只有我知道,哪是什麼佛心,只有一隻惡鬼。
那隻鬼穿著黑衣,喜歡吃燒雞,喜歡錢。
我的床榻之側,除了這隻鬼,容不下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