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第一夜,我家娘娘就把皇帝趕下了床。
她指著皇帝那張鐵青的臉,真誠建議:「陛下印堂發黑,眼下烏青,若是不行,不必硬撐。」
皇帝氣得甩袖而去,門板摔得震天響。
娘娘嚼著紅棗,一臉求表揚地看我:「阿苓,我這招『體恤君心』,用得如何?」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位花五十兩銀子買來的主子,心想:
值回票價。
1
當時,這位剛封的靜妃娘娘正坐在喜床上,手裡攥著個寓意早生貴子的紅棗,脊背挺得筆直。
她長了一張極具欺騙性的臉。
不說話時,清冷孤傲,像雪山頂上的蓮花;一開口,就是雪崩。
皇帝進門,看了一眼顧雲喬。
顧雲喬回視,眼神比他還冷。
「愛妃?」
顧雲喬蹭地站起來。
她謹記顧大將軍的教誨:人在怕的時候一定不能輸陣勢。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皇帝:
「陛下印堂發黑,眼下烏青,若是不行,不必硬撐。」
周德海手裡的拂塵啪嗒掉進了火盆裡。
皇帝的臉綠了又黑,最後氣極反笑:「顧氏女,好大的架子!」
他甩袖而去,門關上的瞬間,顧雲喬那股睥睨天下的氣勢瞬間垮了。
她癱在軟榻上,把那顆捏爛的紅棗塞進嘴裡,嚼得嘎嘣響,一臉求表揚地看著我:
「阿苓,我這招『體恤君心』,用得如何?」
我面無表情地替她卸下鳳冠。
「好極了。」
「陛下感動嗎?」
「感動得快哭了,」我淡淡道,「他應該是趕著回去給您改封號,大概是個『二』字。」
顧雲喬是我八年前花五十兩銀子買的主子,那是沈家老管家臨死前塞給我的。
我拿著銀票去牙婆那兒,不講價,只提條件:只賣進顧府,只賣到顧二小姐房裡。
當初以為買了張護身符。
後來才知道,是買了個隨時會炸的炮仗。
2
顧雲喬憑本事得罪人的速度,比我磨刀的速度還快。
她那張臉太有迷惑性,往那一坐,就是一副「本宮看不起在座各位」的死樣子。
其實她只是在發呆。
淑妃送來一匹蜀錦示好。
顧雲喬摸了一下,眉頭微蹙,真心實意地發問:
「這料子怎麼扎手?內務府是不是把擦腳布送來了?」
淑妃的笑僵在臉上,絞著手帕走了。
轉頭就截了長春宮的銀炭。
長春宮涼了。
顧雲喬裹著被子,手裡捧著本兵書,手指凍得通紅,依舊是一副高冷模樣。
「阿苓,這內務府是不是要倒閉了?」
我端來一盆炭火。
用我攢的碎銀子換的。
「娘娘,暖暖手。」
她伸出凍成紅蘿蔔的手,面上還要端著:「阿苓,還是你懂事,若沒你,本宮定要凍成冰雕。」
我撥弄著炭火,看著火星子跳動。
「娘娘想安穩,就得讓人不敢動你。」
「怎麼做?」
「閉上嘴,聽我的,給點錢。」
顧雲喬看著我。
那一瞬間,她眼裡露出一種近乎本能的盲從。
「行。」
那一刻,我覺得她像個漂亮的木偶。
正好。
線在我手裡。
3
我的木偶很快給我撿了個大麻煩。
午後,御花園。
幾個太監圍著個孩子拳打腳踢,罵聲難聽至極。
那孩子八九歲,錦衣華服,卻髒得像個泥猴。
是三皇子。
生母是個奴婢,他出生就沒見過的那種奴婢。
現在他是蕭貴妃養而不教的養子,宮裡人人可欺的透明人。
顧雲喬路過,盯著那一團混亂,像是看到了什麼極不乾淨的髒東西。
「吵死了。」
太監頭子回頭,還沒看清人,就被顧雲喬一腳踹在膝蓋窩上。
她這一腳是練過的,名為「顧家腿法」,實則那是用來踹營房大門的。
太監嗷的一聲跪在泥地裡,疼得五官亂飛。
顧雲喬居高臨下:「在路上擋道,你是狗嗎?」
太監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帶著人跑了。
顧雲喬轉頭,伸出兩根手指,捏著三皇子唯一干淨的一塊後領子,把他提了起來。
「怎麼會有這麼髒的小孩,你是從糞坑裡爬出來的?」
回到長春宮。
顧雲喬把三皇子扔給宮女:「洗乾淨,刷三遍,洗不掉皮就行。」
三皇子洗乾淨出來,怯生生地站在那兒。
顧雲喬夾起一隻原本打算當夜宵的蜜汁雞腿,直接塞進孩子手裡。
「吃,吃完這頓,要麼滾回蕭貴妃那當沙袋,要麼留下來給本宮當門神,我看你眼神也挺兇,咱們對路子。」
三皇子一邊哭一邊狼吞虎嚥,鼻涕泡混著眼淚往下掉。
「不許哭,吃飯哭會噎死,晦氣。」
三皇子嚇得把哭聲憋了回去,打了個巨大的嗝。
我站在一旁佈菜,心如止水。
她愛撿破爛的習慣不是一天兩天了。
當年也是這麼撿我的。
這麼一想,五十兩花得又有點冤。
4
該來的總會來。
蕭貴妃刀上門的時候,動靜大得像是在拆遷。
「顧雲喬!你個不要臉的賤人,把本宮的皇兒交出來!」
一身大紅宮裝,滿頭金翠,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身後跟著的嬤嬤比長春宮的柱子還多。
顧雲喬正拿著一把大剪刀修剪迎客松。
咔嚓。
一根手腕粗的樹枝落地。
「誰在叫魂?大清早的,晦氣。」她頭也不回。
蕭貴妃指著顧雲喬的鼻子:「你少裝蒜!三皇子呢?」
顧雲喬轉過身,拿著那把鋒利的大剪刀,眯起眼睛,視線在剪刀尖和蕭貴妃那修長白皙的脖子之間來回游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