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渡_第4章 往南跑
「往南跑!別管我!」
曇摩沒跑。
他站在原地,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我第一次看到了慌亂。
甚至是恐懼。
那是在我刀人時,那些即將成為我刀下魂的人,臉上才會有的表情。
就在我快要撐不住的時候,一道蒼老的聲音穿透了箭雨:
「住手!先皇遺詔在此!誰敢放肆!」
禁軍的攻勢聞聲一頓。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在一群死士的護衛下,跌跌撞撞地衝了過來。
他拉住曇摩,說自己是當朝太傅。
這人我也聽說過,傳聞是個因為直諫而被貶的老臣。
他手裡捧著一個明黃色的卷軸,跪倒在曇摩面前。
「老臣接駕來遲!請殿下恕罪!」
曇摩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殿下?」
我回頭看他。
這和尚,這麼有身份?
曇摩比我還懵。
他往後退了一步,像是在躲什麼髒東西。
「施主認錯人了,貧僧自幼在寺中修行,父母早亡......」
「那是因為先皇為了保您!」
老太傅老淚縱橫,高舉遺詔。
「老夫乃先帝近臣顧遠山,奉先帝遺詔,爾等還不跪下!」
那朱相皺起眉。
「什麼遺詔?先帝駕崩已有三月,哪來的遺詔?」
「先帝駕崩前一夜,密召老夫入宮,親手將遺詔與玉璽託付於老夫。」顧遠山開啟匣子,取出一卷明黃絹帛,「諸位若不信,可當場驗看。」
他展開遺詔,高聲宣讀。
我跪在地上,那詔書寫得文縐縐的,我只懂了幾句。
什麼先帝膝下有一子,出生時腰間便有紅蓮胎記......
什麼當年奸相弄權,先帝為保皇子性命,將其送入法華寺......
什麼皇子法號曇摩,乃大魏正統血脈......
我抬頭看向曇摩。
他站在原地,臉色煞白。
朱相顯然也愣住了。
「一派胡言!先帝的皇子早就死絕了,你這遺詔是假的!」
「是真是假,驗過便知。」顧遠山轉向曇摩,跪了下去,「殿下,老臣斗膽,請殿下驗明真身。」
驗明真身。
就是脫衣服。
6
在這光天化日之下,在幾百雙眼睛的注視下。
無論他是高僧,還是皇子,當眾寬衣解帶,都是奇恥大辱。
曇摩臉色雖白,但身形依舊穩著,還是那一臉無悲無喜的和尚表情。
我卻氣得渾身發抖。
「荒唐!」
「曇摩大師乃萬金之軀,豈容爾等隨意窺視!」
往日里我接單,無論刀什麼人,都會「驗貨」。
可今日,本姑娘就是不樂意了。
「看來姑娘知道,這妖僧就沒什麼紅蓮印記,呵,既然如此......」
朱相舉起手,身後的弓箭手再次拉滿了弓弦。
「那就去死吧,放箭!」
嗖!
一支冷箭擦著我的臉頰飛過,釘在曇摩腳邊。
看起來,有人還是忌憚那遺詔的。
不敢真對曇摩下死手,但對我吧......
我悶哼一聲,肩膀又中了一箭。
血順著手臂流下來,滴在地上。
有些撐不住了,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阿難!」
曇摩的聲音開始抖了,我從沒聽過的那種。
「別管我......」
我吐出一口血沫子,視線已經模糊了。
摸摸索索拉住了剛剛那個姓顧的老頭子:「跑......帶他跑......」
朱相的手再次舉起。
下一波箭雨,馬上就要落下。
這一次,我擋不住了。
「不必跑了。」
曇摩開口,氣沉丹田,但那幾字,又輕得像風。
我聽見了收弓的聲音。
他起身,自己動手,一層一層解開衣裳。
雪白的僧袍滑落,然後是中衣。
他動作很慢,脊背卻挺得筆直。
幾百人,就這麼看著他。
而他,從頭到尾,只看著我。
我心裡突然堵得慌,比中箭還疼。
寧願自己再挨兩刀,也不想看他這樣。
他是佛啊。
我看過聽雨樓中他的案卷。
十二歲悟道,十五歲開壇講經,二十歲已是一方高僧。
他開寺門舍粥,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餓得昏在佛堂前。
他把權貴獻上的金身佛像融了,換成饅頭,一個個分給路邊的流民。
淮南大疫,別的高僧都在山上設壇祈福,只有他下山進了死人堆,親手給染病的老乞丐擦膿瘡。
不知是他救的人多......還是我刀的人多......
如今卻要為了救我,把自己扒光了給別人看。
最後一件中衣褪下,露出了少年精瘦的腰身。
白皙的皮膚上,腰側赫然印著一朵妖冶的紅蓮。
赤紅,像業火。
「紅蓮......」
「真是紅蓮!」
「是七皇子!」
禁軍中傳來一陣騷動。
啪嗒。
有人扔了手裡的弓箭。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老太傅撲通一聲跪下。
「天佑大魏!臣等叩見陛下!」
嘩啦啦一大片禁軍跪了下去。
山呼萬歲。
只剩下朱相和他那幾個死黨,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知道,大勢已去。
曇摩站在風中,半身赤??。
他沒有看那些跪拜的人,只是靜靜地站著。
風一吹,雲散了,似有陽光來。
我還是看不清,但就覺得,他像一尊被剝去了金身的佛像。
赤??,聖潔,我不敢直視。
「假的......這是假的......」
朱相退了幾步,目光瘋狂地四處掃視。
他一把搶過身邊侍衛的弓箭,拉滿,對準了我們這邊。
「去死吧!」
嗖!
我聽見箭聲,是朝著曇摩的方向。
我想撲過去擋,身子動不了。
「殿下小心!」
老太傅撲了上去。
噗嗤!
利箭貫穿了老人的??膛,血濺了曇摩一身。
「顧大人!」
曇摩接住了倒下的老人。
「殿下......」
老太傅死死抓著曇摩的手,把那個明黃色的包袱塞進他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