曇摩登基的那天,我去找他結賬。
他穿著一身龍袍,眉心硃砂依舊,只是看人的眼神,再沒了以前的慈悲。
「兩千兩黃金。」我伸出手,「大師,結了賬,咱倆就兩清了。」
他盯著我的手,突然笑了。
眼尾通紅。
「兩清?」
他一步步走下龍椅,把那串為我扯斷的佛珠,一顆一顆狠狠按在我掌心。
「阿難,朕為了你,破了多少戒律?」
「你現在跟朕說,兩清?」
1
我是吃刀人這碗飯的。
沒爹孃,聽雨樓的老頭子把我從死人堆裡刨出來時,我正趴在一個死去的富商身上,啃他懷裡的燒雞。
老頭子說我是天生的刀才。
十歲那年,第一次出任務。
那貪官正抱著小妾喝酒,滿桌的肉。
他慘叫,我只覺得吵。
補了一刀,世界清淨了。
我坐在屍??邊上,把那一桌子肉吃了個精光。
吃飽了,又吐了一地。
那是唯一的一次,後來就不吐了。
刀得多了也就那麼回事。
有的該死,有的不該死,組織讓刀就刀,銀子到手就行。
只有一回沒動手。
那是個小孩,五六歲,躲在櫃子裡,眼睛又大又圓,盯著我看。
我在櫃子門口蹲了很久,把刀收了。
捱了多少鞭子我不記得了,只記得組織的人說,再有下次,就不是鞭子了。
後來刀法練出來了,能掙銀子了,才有了挑活的權利。
這單活,三倍的價錢,護送一個和尚入京。
接活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
僱主沒露面,銀子卻是死人送來的。
去接頭那天,到地方,人已經涼透了,懷裡塞著定金和路線圖。
我心裡雖說嘀咕,但兩千兩黃金。
我接了。
幹完這票,加上之前攢下的,夠贖身了。
暴雨夜,破廟。
我把曇摩塞進供桌底下,外頭腳步聲近了。
「往裡縮縮。」
他沒動,手裡佛珠還在轉。
我拔刀迎上去。
七個人,步伐是軍中的路數,不是普通刀手。
最後一個黑衣人倒下時,離曇摩不過三步。
血水流到他腳邊,浸溼了他雪白的襪底。
我沒急著收刀。
挨個走過去,在每具屍??的心口補了一刀。
這是規矩,死透了才安全。
做完這些,我才在屍??衣服上蹭了蹭刀上的血。
回頭一看,和尚自己出來了。
月白僧袍,眉心一點硃砂,臉上捱了幾滴血。
他低著眼在唸經,給那幾個死人唸的。
我蹲下去搜屍??,摸出幾兩碎銀和一塊令牌。
禁軍的。
「大師,唸完沒?我還得拖屍??。」
他停了,往旁邊讓了讓。
「施主刀孽太重,日後恐有業報。」
「業報?」
我嗤笑。
「沒我這刀孽,您這會兒早見閻王了。」
曇摩看我,又閉眼,自言自語般:「回頭是岸。」
我坐回火堆旁,沒有理他。
他又開始念些經文,聲音低沉。
火光跳躍,他那張臉清冷禁慾。
身上那股檀香味,混著血??味飄過來。
怪好聞的。
2
走雪山是我的主意。
官道上禁軍的人越來越多,不繞路不行。
雪山這條道沒幾個人知道,我跑過兩回,雖然難走,但安全。
曇摩身子骨弱,沒練過武,又中了寒毒。
每走一步都在喘,臉色比地上的雪還白。
「大師,還能走嗎?」
「無妨。」
死鴨子嘴硬。
我正想過去拽他一把。
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雪崩。
我只來得及拽住曇摩的衣領,把他往懷裡一護。
接著就是失重,再醒來,四周漆黑。
我摸出火摺子,吹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四周。
全是冰壁,滑不留手,根本爬不上去。
旁邊傳來呼吸聲,又急又重。
曇摩躺在冰面上,蜷成一團,人事不省。
那一塵不染的白袍子,現在全是泥濘和冰渣。
我爬過去,探了探鼻息,氣若游絲。
一摸額頭。
燙。
這和尚本就身中寒毒,這一凍,怕是要交代。
我嘆了口氣,從腰間解下酒壺。
這是西域最烈的燒刀子,平日裡我用來清理傷口的。
我捏開他的下頜,灌了一口進去。
「咳咳......」
他被嗆得咳嗽,臉上泛起潮紅。
身子卻還是抖個不停。
沒用。
衣服全溼透了,貼在身上就是催命符。
解釦子太慢,我也沒那個耐心,抬手拔出腰間的短匕。
「刺啦!」
直接割開了他繁瑣的僧袍,連帶著中衣,從領口一直劃到下襬。
剝開,露出裡面細白的皮肉。
倒是比我想象中結實點。
我把自己乾爽的外衣脫下來,給他套上。
可還是抖。
他牙齒都在打顫,嘴唇凍得發紫。
沒辦法了。
兩千兩,不能這樣砸手裡。
我鑽進外衣裡,隔著那層單薄的布料,把他抱在懷裡。
曇摩無意識地往熱源上靠,腦袋蹭在我頸窩裡,呼吸滾燙,噴在我的皮膚上,有點癢。
那股檀香味更濃了,混著燒刀子的酒味,有些醉人。
他嘴裡還念念叨叨。
快凍死了還在唸經。
不知過了多久,懷裡的人呼吸均勻了,動了動,睫毛顫了兩下,睜眼。
待他看清眼前的狀況,瞳孔立馬微縮起來,人也僵住了。
他的視線落在自己敞開的??口,和滿地碎布條上,隨後又落在還緊緊抱著他的我身上。
我以為他會推開,或者念一句阿彌陀佛什麼的。
但他只是平靜地看著我。
眼神清明,沒半點剛醒的迷茫,也沒半點羞憤。
「醒了?」
我鬆開手,慢條斯理地起身,整理好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