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渡_第8章 真好
真好。
曇摩。
下次吧......
我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摸出火摺子。
遠遠的,我似乎聽見他在喊「不要」......
轟!
天崩地裂。
12
山石從兩側滾落,砸進衝鋒的人群裡。
我被氣浪掀飛出去,後背撞上一塊巨石。
骨頭碎裂的聲音,我聽見了。
我沒被亂石埋住。
那些衝向曇摩的死士,全埋了。
真賺。
我躺在碎石堆邊緣,動彈不得。
眼前有些模糊。
我看見了一些人。
那個教書先生,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沒批完的文章,我的刀捅進他??口的時候,他還在問學生的功課怎麼辦。
那個年輕的母親,死的時候還護著自己的孩子,我刀完她們才發現,還有個孩子躲在櫃子裡,眼睛又大又圓。
那個老郎中,死的時候還在唸叨他的藥方,說鎮子上還有好多病人等著他。
都是我刀的。
組織讓刀,我就刀了。
我不該刀他們的。
馬蹄聲穿過煙塵,越來越近。
有人跳下馬,踉蹌著跑過來,跪在我身邊。
是他。
滿臉是血,不知道是他的還是我的。
「阿難......阿難......」
他在叫我。
「曇摩......」
我張嘴,聲音啞得厲害,我想跟他講我剛剛看到的那些好人。
但實在太多,沒時間講完了。
「我刀過......很多人......」
「別說了......」
「有該死的......有不該死的......」
「別說了,太醫馬上來......我帶你去找謝無......」
「我......原諒不了自己......」
他的眼淚掉下來了。
砸在我臉上,熱的。
哭得像個孩子。
「阿難,別說了......」
他把我抱起來,抱得很緊。
「以前的事,都過去了......我不當皇帝了,也不當和尚了......我陪你去江南......」
「我給你種菜......給你養雞......你說過想養雞的......」
我想說,好。
我們去江南。
可是不行。
你得當皇帝,還得當個好皇帝。
你得好好往前走。
我有好多話,但真不能告訴你吶。
說了,你就不肯往前走了。
「裴雲溯......」
我用盡力氣,叫了他的俗家名字。
「別哭了......」
「阿難......」
「你得......當個好皇帝......」
「我不當了......」
「你得當......」
我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臉。
手太重了,抬不起來。
他握住我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別讓天下......再有女子......像我這樣了......」
他的手攥得更緊了。
「阿難......」
「這輩子......沒做過好事......」
「今天......頭一回救人......」
我笑了。
「挺好的......終於能睡個好覺了......」
他抱著我,抱得更緊了。
「阿難,你別走......你別丟下我......」
我看著他。
眼睛快睜不開了。
最後看見的,是他眉心那點硃砂。
紅紅的。
像那天他用血竭膏寫在我鎖骨上的字。
我又忘了問。
但我猜,一定是個好字。
他寫給我的,一定是好的。
曇摩。
下次吧。
我閉上眼睛。
笑著。
13
後來的事,我不知道了。
只是偶爾能聽見一些聲音。
有人說,聖武帝在位四十年,天下太平。
有人說,他廢了青樓,禁了人口買賣,還凌遲處死了幾個拐賣女童的人販子。
有人說,他設了女子書院,讓天下女子都能讀書識字。
有人說,他終身未立後,後宮空置,死前禪位給了旁系的孩子。
有人說,他死前手裡握著兩樣東西。
十枚銅錢。
剛好夠買一盞河燈。
還有一把斷刀。
是他藏起來的那把。
老太監說,陛下臨終前說了一句話。
沒人聽清楚。
我聽清了。
他說:
「阿難,還你的錢攢夠了。」
「我們去放河燈吧。」
(正文完)
【番外一】獨坐高臺(曇摩視角)
1
垂拱殿的更漏滴了三萬六千五百次,我就在這把龍椅上枯坐了四十年。
他們都說我是大魏的中興之主,說我是活著的聖佛。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過是一具穿著龍袍的行屍走肉。
我的靈魂,早在四十年前那場山崩裡,隨著那個叫阿難的女人,一起燒成了灰燼。
我是個沒有過去的人。
師父說,曇摩二字,意為「法」。我生來便是為了承載佛法,我不該有喜怒,不該有憎愛。
直到那個暴雨夜,她闖進破廟。
她刀人的手法很利落,像是切瓜砍菜。我躲在供桌下,鼻尖縈繞的盡是血??氣。
可當她湊過來,問我念完經沒有的時候,我聞到了一股生冷的味道。
那是雨水、泥土、鐵鏽,還有一種......野草被碾碎後的汁液味。
那是「活」著的味道。
與法華寺裡終年不散的陳腐檀香截然不同。
我看著她,心中那潭死水,莫名泛起了一絲漣漪。
師父說,心動即是魔障。
我閉上眼,默唸《金剛經》。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她,亦是虛妄。
2
雪山崩塌,墜入冰窟的那一刻,我其實並未感到恐懼。
對於僧人來說,死不過是皮囊的壞滅。
但我沒死成。
因為那個「虛妄」,割開了我的僧袍。
冷。
極致的寒冷中,突然貼上來一具滾燙的軀體。
那是女人的身體。
柔軟,溫熱,帶著未經馴化的野性。
我並未昏迷太久。
在意識回籠的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覺到她的手環在我的腰側,她的呼吸噴灑在我的頸窩。
師父教導過我無數次,女色如羅剎,觸之即破戒,那是通往無間地獄的入口。
可我的身體背叛了我。
我沒有推開她。
甚至卑鄙地貪戀著那點溫度。
她在發抖,為了救我,她把自己的體溫渡給我。
我閉著眼,心中默唸著《楞嚴經》,試圖壓制體內那股瘋長的藤蔓。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