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渡_第7章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龍袍
」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龍袍,抖了抖,露出空空的手臂,又笑了,那笑,很淒涼。
「阿難,我的佛珠斷了,再也穿不回去了,你現在跟我說,你要走?」
「那是你的事。」
我狠下心,聲音也越來越小。
「沒人逼你用佛珠幫我,也沒人逼你脫袈裟,城外那時候,我讓你逃的......這是因果自受......」
「因果自受......」
他的聲音在抖。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陛下。」
我垂下眼簾,第一次這麼叫他。
「放過我吧,把那兩千兩結了,放我跟謝無走。」
「我去種地,你去當你的好皇帝,兩全其美。」
他雖然不愛說話,但打從認識以來,我和他之間沒有如此安靜過。
死一般的寂靜。
「你叫我什麼?」
曇摩的聲音很輕。
「陛下。」
我重複了一遍。
字字誅心。
曇摩踉蹌著後退兩步,像是被抽乾了力氣。
他看著我,眼神空洞而絕望。
「啪!」
旁邊桌案上的茶盞被他不小心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好......好一聲陛下。」
他在桌案上摸索著找什麼,然後他轉過身。
「傳旨!擺駕皇城寺,朕要去......問問佛祖。」
他走到我面前,用那晚我推不開的力道拉起我的手,攤開,一顆一顆將帶血的佛珠按在我手心。
「問問他,這筆孽債,到底能不能算得清......」
直到我的手已經拿不下,漏了一顆掉在地上,那聲音清脆,彷彿驚醒了他。
曇摩看著佛珠滾遠,訕訕笑道:「我做的,的確不值什麼錢。」
說完,他拂袖而去。
決絕,又狼狽。
我站在原地,一把抓不住的佛珠,全都散了。
大殿裡叮叮噹噹。
我的心裡卻空蕩蕩的。
像是什麼東西,和佛珠一樣,徹底斷了。
11
曇摩離宮的第三天。
養心殿的守衛鬆懈了。
我偷了一身小太監的衣服,混在採買車隊裡溜出了宮。
天高海闊。
我摸了摸懷裡的銀票。
雖然沒拿到那兩千兩黃金,但從宮裡順出來的幾件玉器,也夠我在江南買個小宅子了。
路過城門口時,我停下來買個燒餅。
一隊禁軍推著幾輛板車出城。
車上蓋著稻草,說是運送糧草。
但我聞到了。
是硝石味。
我一瞥那推車人的手,就知道是玩暗器的死士。
車往西邊去了。
西邊只有一條路,通往皇城寺。
我嚥下最後一口燒餅,轉身往反方向走。
關我屁事。
我已經自由了。
曇摩是死是活,是他的命。
走了二里地,路邊的野花開得正好。
我想起接這個單子前,聽雨樓裡那本卷宗,我看了三天三夜。
想著世上竟真有這等好人?
和我簡直是雲泥之別。
「媽的。」
我罵了一句,狠狠踢飛腳邊的石子。
「曇摩,你這和尚,真是欠了你的。」
我轉身,朝著西邊那條路,狂奔而去。
一線天,兩邊峭壁,中間窄道。
是個死地。
我趕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那隊「禁軍」正在埋火藥。
為首的是個獨眼龍,我在聽雨樓的畫冊子裡見過,老頭子說他是趙王的心腹。
「動作快點!那和尚的御駕快到了。」
「大哥,咱們真要炸?那可是皇帝......」
「什麼皇帝!」
獨眼龍啐了一口。
「不過是個野和尚,唸經念傻了,也配坐那個位子?」
「等炸死了他,趙王登基,咱們就是開國功臣!咱們家人就是世代功勳!」
我趴在草叢裡,聽得火大。
握緊了手裡從肉鋪上順來的刀豬刀。
「誰說他不配?」
我從暗處走出來,獨眼龍嚇了一跳。
「什麼人?」
「是你祖宗。」
我把刀扛在肩上,冷笑。
「這天下剛安穩兩天,你們又要打仗?」
獨眼龍眯起眼。
「你是那個聽雨樓的......斷情刃阿難?」
「喲,認識啊,那就好辦了,本姑娘送的『貨』你們也敢截?」
獨眼龍一揮手。
「刀了她!」
五十幾個死士圍了上來。
我只有一把刀豬刀,擋在峽谷中間。
不知過了多久,死士的屍??堆了一地。
刀豬刀也砍斷了。
峽谷那頭傳來馬蹄聲。
是曇摩。
他策馬而來,身後只跟了幾個侍衛。
我猜他大概是聽說我離宮的訊息,跑來截人的。
無巧不成話本子啊。
「是小皇帝!」
「先刀了他!誰拿了首級,趙王賞金萬兩!」
剩下的二十幾個死士全瘋了,不再管我,朝曇摩的方向衝去。
我想追。
腿軟了,邁不動步子。
我想喊。
嗓子啞了,喊不出聲。
二十幾個人,一窩蜂地衝。
他身邊那幾個侍衛根本擋不住。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堆火藥。
引線竟然就在我腳邊。
來不及了。
我最後看了他一眼。
忽然想起很多事。
第一次見他,他站在破廟裡,給死人唸經,臉上濺著血也不擦。
雪洞裡,我把他摟在懷裡取暖,他燙得像塊炭,嘴裡還在唸經。
上元節,河燈順水漂著,他問我要不要放一盞,我說浪費錢,那燈光映在他臉上真是好看。
又想起他在佛前壓著我,額頭抵著我的額頭,呼吸很燙,和那一滴淚。
還有......我摸向鎖骨,我還沒問過他,那個梵文到底怎麼念......
我甚至還想,如果他不是皇帝,也不是高僧,是個普通人的話。
我們會去江南嗎?
會住在謝無說的那種院子裡嗎?
他種菜,我養雞。
他念經,我聽著,哦,不,別唸經了,念話本子吧。
下雨天,他給我熬湯。
下雪天,我給他暖手。
我們會吵架,會和好,會一起變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