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渡_第2章 衣服濕了
「衣服溼了,會凍死。」
我指了指地上的碎布。
「沒辦法,就割了。」
曇摩坐起來,攏了攏身上那件明顯不合身的外衣。
「多謝施主。」
聲音雖然啞,但很穩。
真能裝。
我心裡嗤笑一聲,坐回對面靠著冰壁,手裡把玩著短匕。
「大師定力真好。」
「若是旁人,這會兒怕是要喊非禮了。」
曇摩沒接話,轉頭又盯著我放在膝頭的那把橫刀。
「施主名為阿難?」
我一愣。
「你的刀柄上,刻著這兩個字。」
他抬眼看我。
「刀手為何取個佛名?」
「名字而已。」
「阿難。」他低聲唸了一遍,「名字既是緣法,或許施主與佛有緣。」
我翻了個白眼。
「別。」
「我滿手血,佛祖繞道走。」
「倒是你。」我盯著他那張清貴的臉。
「還是操心怎麼還賬吧。」
「到了京城,得加倍賠我衣服錢。」
半晌,他微微頷首。
「好。」
3
出了雪山,我沒急著往京城趕。
曇摩那身子骨,再顛簸幾天,怕是真要散架。
僱主那邊只說把人活著送到,沒說什麼時候送。
帶著個半死不活的病秧子,萬一路上再遇上點硬茬子,我施展不開。
正好,離這兒不遠有個小鎮,謝無在那兒。
那是個瘋郎中,也是我為數不多的故交。
我改了道。
他那破醫館還是老樣子,門口掛著塊歪歪扭扭的牌子,寫著「妙手回春」。
這字比我寫的還醜。
滿院子的草藥,曬得跟乾屍似的。
推開門的時候,他正翹著二郎腿在院子裡喝酒。
「喲,庸醫。」
謝無眯著眼,看清是我,一口酒噴了出來。
「阿難?你還沒死呢?」
「借您吉言。」
我把曇摩往他面前一推。
「治治他,寒毒入骨,再不治就只能埋了。」
「貨?」他上下打量曇摩一眼,吹了聲口哨,「這次品相不錯。
」
「別廢話,治好了我有賞。」
「得嘞。」
謝無把酒壺一扔,伸手搭上曇摩的脈。
「這毒下得挺陰,誰幹的?」
「不知道,能解嗎?」
「能,但得費點功夫。」他站起來,往藥櫃那邊走。
我點點頭。
反正不趕時間。
他一邊找藥,一邊斜眼看我。
「還有事?」
我伸出手。
「毒,上次那瓶,用完了。」
「......」
謝無翻了個白眼。
「大姐,那可是鶴頂紅提煉的,你當飯吃呢?」
我不搭理他,但手就這麼一直攤在他跟前。
「這玩意兒配起來費勁,得等,反正這俊和尚也得在這兒養幾天,走之前給你配好,行了吧?」
「算你識相。」
謝無雖然嘴碎,但醫術沒得說。
幾針下去,曇摩的臉色就好看了不少。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三個就這麼湊在這個破院子裡。
曇摩每天喝著謝無熬的苦藥,手裡還是那串佛珠,嘴裡還是那些經文。
謝無沒事就去村頭調戲寡婦,或者跟我吹牛。
我則是擦刀、練刀、睡覺。
日子過得竟然有些......
安逸。
安逸得讓我有些不習慣。
直到上元節。
謝無非要拉著我們去鎮上看燈。
他一手拽著我,一手拽著曇摩。
「今兒個鎮上的燈會,熱鬧著呢。」
我不愛湊熱鬧。
刀手最忌諱人多的地方。
但曇摩似乎有些意動。
「那去看看吧。」
我輕聲說。
到了鎮上,果然熱鬧。
滿大街的燈,紅彤彤的。
人擠人,腳跟挨著腳跟。
我緊緊跟在曇摩身後,手按在刀柄上。
這兩人,一個是文弱和尚,一個是廢柴郎中。
真要出事,還得靠我。
走到河邊,不少人在放河燈。
蓮花狀的,兔子狀的,隨著水波飄遠,星星點點的,像銀河。
曇摩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那些燈,神色有些恍惚。
「阿難。」
他轉頭看我。
「要放一盞嗎?」
「為何?」
「為生者祈福,亦可為亡者超度。」
他指了指不遠處賣燈的小攤。
「你這一路刀孽太重,放盞燈,或許能消些業障。」
又來了。
三句話不離老本行。
我又笑一聲。
「大師,省省吧。」
「死人都爛在地裡了,哪看得見這玩意兒。」
「再說了。」
我抱起雙臂。
「一盞燈十文錢,夠買兩個肉包子了,浪費。」
他沒再勸,只是靜靜地站在河邊,看著那些燈出神。
我雖然嘴上嫌棄,但視線還是不由自主地被河面吸引了。
真好看啊。
那些燈火在水裡晃盪,明明滅滅的。
是無數個凡人的願望。
有求財的,有求子的,有求平安的。
只有我。
求的是刀人。
那一刻,我竟然在想,等我哪天也埋進土裡,會有人給我放河燈嗎?
老頭子肯定不會管我的。
如果謝無沒死的話,大概會吧,他愛玩兒這些,一放得放幾十盞去。
至於這和尚......
我看著水裡曇摩的倒影,嘴角不自覺地勾了勾。
就在這走神的一瞬間。
人群中,幾個看似在那看燈的漢子,突然暴起。
袖中寒光一閃,直奔曇摩而來。
「小心!」
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慢了半拍。
這幫人太能忍了。
竟然混在人群裡,一直等到我分神的那一刻才動手。
我一把推開曇摩,順帶一腳踹飛了旁邊的謝無。
「躲遠點!」
噗嗤!
刀鋒入肉。
不是砍在曇摩身上,而是我背上。
為了護住這兩個廢柴,我硬扛了一刀。
疼。
鑽心的疼。
但我顧不上了。
身後又是一陣刀風。
我來不及回頭,只聽「咔嚓」一聲脆響。
太耳熟了,那是骨頭斷裂的聲音。
4
我轉身,不明白曇摩手裡的佛珠,是如何死死纏在一個刺客的手腕上的。
還勒進了彼此的肉裡。
刺客手腕扭曲,刀落地,慘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