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渡_第6章 那一瞬間
那一瞬間,我看到了燭光映在他眼裡,閃啊閃的。
像是真的要燃起來一般。
「曇摩......」
我想要掙扎,但發現我竟推不動他。
明明他已經絕食了兩天,明明他看起來那麼虛弱。
呼吸滾燙,帶著檀香,噴灑在我臉上。
他低頭看著我。
那目光又開始描摹著我的眉眼、我的嘴唇,順著水珠滑落的軌跡,一直看到我的鎖骨。
但他什麼都沒做,只是這麼看著。
頭頂是莊嚴的佛像。
低眉順眼,冷眼旁觀著這一場荒唐。
「阿難。」
他在我耳邊喘息,聲音裡帶著苦味。
「朕一直在求佛祖,求他斷了朕的妄念。」
「可是......你不該來......」
他的手指撫上我的臉頰,又摩挲著移向我的唇,指尖在顫抖。
「更不該穿成這樣來......」
「成何體統......」
他的唇壓了下來,離我只有毫釐之差。
我甚至能感受到他嘴唇的乾裂。
我閉上了眼。
不敢動,不敢看,不敢想。
就在最後一刻,一滴滾燙的淚,砸在我的臉上。
「出去。」
他輕輕推開我。
翻身,又跪在地上,背對著我,向佛祖雙手合十。
但他的身子劇烈起伏著。
「曇摩......」
「出去......阿難求你,出去......」
我愣了一下。
爬起來,攏好衣服。
什麼也沒說,赤著腳跑了出去。
回到房間。
我坐在床上,渾身發燙。
兩道牆的後面,就是那個佛堂,從我進門開始,就一直傳來那個聲音。
咚。咚。咚。
那是額頭磕在木地板上的聲音。
沉悶,又絕望。
直到天亮。
9
日子又恢復了平靜。
曇摩好像正常了,他也沒再提那天晚上的事。
直到那晚。
刀手的本能讓我瞬間驚醒。
我衝進正殿時,御前侍衛已經倒了一地。
曇摩手裡拿著一把劍,毫無章法地向著幾個黑衣人亂砍。
「小心!」
我拔下頭上的銀簪,雖然沒刀,但解決他們足夠了。
幾個轉身,刺客就被解決了一半。
剩下的人,開始更不要命了。
他們一齊撲了上來,我還是躲避不及,鎖骨處一陣劇痛。
「阿難!」
曇摩驚呼一聲。
好在禁軍終於趕到,剩下的刺客見大勢已去,咬破毒囊自盡了。
大殿裡全是血??味。
我捂著傷口,疼得倒吸涼氣。
本能地喊出了聲:
「謝無......謝無呢!拿止血藥來!」
曇摩衝過來的腳步一頓,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快傳謝太醫!」旁邊的太監急得團團轉。
「不必了。」
曇摩冷冷道。
「都滾出去。」
「陛下,掌印大人的傷......」
「朕說,滾出去!」
瞬時,大殿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我捂著傷口,血從指縫裡滲出來。
「你發什麼瘋?」
我沒好氣道。
「趕緊叫謝無來,我疼死了。」
曇摩沒說話。
他走到龍榻邊,從枕頭下面摸出一個灰撲撲的小包袱。
我認得那個包袱。
那是我們一路逃亡時,他隨身帶的。
裡面除了幾本經書,還藏著些瓶瓶罐罐。
他走過來,在我面前蹲下。
開啟包袱,拿出一個紅釉小瓷瓶。
拔開塞子,一股濃烈的藥香味撲鼻而來。
是血竭膏。
生肌止血的聖藥,千金難求。
我愣了一下。
「你哪來的?」
「買的。」
他用指尖挑了一點暗紅色的藥膏。
「路上見你總受傷,備著的。」
我的心,頓了一拍。
「我自己來。」
我伸手想接,他卻避開了。
「別動。」
他一手按住我的肩膀,一手將藥膏塗在我的傷口上。
塗完藥,他起身走到龍案前,拿起了那支還未用過的硃砂筆。
蘸飽了血竭膏。
「你要幹什麼?」
我想躲。
「別動。」
他說話的語氣,越來越讓人不敢抗拒。
「這藥能止血,還能......」
他沒再說,只任筆尖落下。
那筆在我鎖骨周圍,在那道傷口上,一筆一畫地寫。
黏膩,溼滑。
他寫得很慢,很虔誠。
那是一個古老的梵文。
我不認識。
「寫好了,閻王爺就不敢收你了。」
他低聲說,眼中的燭火又像那日在佛堂時一樣,開始閃動,開始像地獄的業火。
一晃神,他的眼睛離開了我的視線。
他低下頭,輕輕吻在那個還沒幹透的印記上。
動作很輕,很久。
我渾身僵硬。
那個吻的溫度,順著鎖骨蔓延到全身。
燙得我心慌。
「阿難。」
「但願這道符,能平了你的業障。」
「以後,別再受傷了。」
10
第二天。
我頂著那個鮮紅的印記,站在他面前。
曇摩坐在龍椅上,看著我。
眼神有些躲閃,又有些期待。
「阿難......」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昨晚......」
「曇摩。」
我打斷他。
語氣平靜,冷漠。
「我來找你算個賬,聽雨樓的老頭子說,事情辦完給我兩千兩。」
「什麼意思......」
「昨晚的事兒,不在我的任務裡,咱們得重新談個價錢。」
我頓了頓,伸手摸了摸鎖骨處那個滾燙的印記。
故意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這個,也得重新談。」
曇摩愣住了。
他看著我,眼底的那點希冀一點點碎裂。
「談價?」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在發抖。
「你把這......當生意?」
「不然呢?」
我直視著他,逼迫自己硬起心腸。
「我是刀手,只認錢,不認人,不認事。」
「您若是覺得虧欠,不如把那兩千兩結了,再給我加些,放我跟謝無出宮。」
提到謝無。
曇摩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想走?跟他走?」
「對。」
我點頭。
曇摩笑了。
「那我算什麼?」
他站起來,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臉色慘白。
「我在你心裡,算個什麼?僱主?」
「是,所以,謝無跟我才是一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