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勝歸來,皇上假笑問我想要什麼賞賜。
我跪伏於地:「臣女斗膽,請陛下賜婚。」
皇上原本微微繃緊的指尖悄然鬆開,繼而朗聲大笑:「好!夏將軍想要哪家兒郎,但說無妨,朕為你做主。」
他環視殿中群臣:「諸位愛卿,朕今日把話說在前頭——夏將軍所中意之人,無論出自哪家門第,都得給!便是要朕風光霽月的太子,朕也應了!」
我在滿殿死寂中抬起頭,聲音清朗:「臣女心儀太傅府七公子,盧齊。」
御案上的茶盞應聲而落。太傅盧大人身形一晃,險些跌坐在地。
滿朝文武皆以為我瘋了。一個功高震主、不得不交出兵權的女侯爺,不求新科狀元,不求世家世子以做補償,卻去求娶一個生母為妾、嘴碎潑辣、連親爹都懶得多看一眼的庶子?而他爹盧太傅還是彈劾我最兇的人!
他們不知道的是,這一刻,我已等了三年。
1
大臣們紛紛勸皇上慎重賜婚。
他們厭惡我身為女子卻強至封侯,但更不願意看到真正的將軍被豬油矇眼。
可,皇上怎麼會聽呢?
他巴不得我沉在溫柔鄉里。
他怕我。
我太可怕了。
十六歲馳援燕關,嚇退北蠻五萬鐵騎。
十七歲,率兩千五百玄甲軍夜襲王庭,斬敵三千,俘敵三萬。
十八歲,徹滅北蠻,一戰為大殷換來五十年太平。
外祖父臨終前,緊緊地攥著我的手。
「歲寧。」他喚我的名字,聲音從喉嚨深處一點一點擠出來。
我俯下身,聽他渾濁地叮囑:「你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大殷就要換主。」
「而你」,外祖父停下,勉力喘了喘,續道:「連半分黑心都沒有,當不了主子。
」
我答應了他。
埋葬了他之後,我便依他所言,回朝、交兵權、封侯、娶夫。
滿朝都等著看我要怎樣的郎君——新科狀元?世家世子?
我已被封為永定侯,我的夫婿自該是人中龍鳳。
可我求娶的,卻是個生母為妾、身上沒半點實職、嘴碎又潑辣、連太傅這個親爹都懶得多看一眼的庶子,盧齊。
他們私下猜測,我這般舉動,不過是為了安撫聖心,有意為之罷了。
可又不願我真這般做,勸不動皇上,便來勸我。
待見我將那道聖旨捧在掌心,珍之重之的模樣,他們又覺得——我大抵是瘋了。
想來也是,先後經歷過被退婚的羞辱,又親歷過戰場上的血雨腥風,怕是已不知道什麼是好兒郎了。
一個瘋子,還是個女人。往後,大抵是沒什麼前途了。
於是,他們又心照不宣地繞開我走。就連盧老太傅,本應歡喜的,卻毫不遮掩地嫌我晦氣。
一把年紀了,逼著自己健步如飛,只求離我遠些。
看著他那雙走得打顫的腿,我心中感嘆,年紀這樣大了,就讓讓他吧。
於是,我放緩腳步。
走得極慢,以至於成了最後一個出宮的人。
剛邁出宮門,衣袖便被人一把扯住。
是羅旋。
戶部侍郎,曾退我婚的那個人。
他眼裡像有千言萬語要往外蹦。
我壓低聲音:「僻靜處說話。我先走,你跟著。」
他特別意外。
意外我見到他,竟不憤怒也不厭惡,竟願意與他私會。
這讓他心裡升騰出無限的希望。
2
我七拐八繞,進了一條僻靜的巷子,巷子深處藏著一家小飯館。
剛坐下不久,羅旋就跟了進來。
夥計將他引到我的單間,有一扇窗子對著巷子。
安靜又明亮。
羅旋推門進來時,桌上已擺了幾樣吃食,都是我們從前最愛點的。
他在我對面落了座,看著那些小食,眼眶便紅了。
溫情恍如還在,但事實上,已隔了三年。
他拈起幾顆瓜子,慢慢剝出仁來,推到我面前——一如從前。
我將那小碟輕輕推了回去:「羅旋,咱們現在這樣,不合適。」
他的手頓在半空,定定地望著我。
「歲寧,今日你求賜婚,為何不求娶於我?」
我一怔:「你?」
「你不是與蘇家有婚約麼?」我頓了頓,「況且,我們早已分開,又怎麼可能重新來過?」
他急切地傾身向前:「為何不能?」
「歲寧,我們分開,不是因為我不愛你。是我父親施壓,我不得不退婚——我不能不孝。」
「可我從未負你,我心裡自始至終只有你一人。」
「這三年,我未曾去蘇府下聘,也從未私下見過蘇玥。那婚約,不過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隨時可毀。」
「何況如今形勢不同,你輕而易舉就可以把我再要回來。」
「你為什麼不要我?」
我端起茶杯,淺淺抿了一口。
暗暗佩服盧齊,他說若我再見羅旋,羅旋一定會說一套渣男話來哄我回心轉意。
為了讓我不被矇騙,他還特意給我念了幾個範本,讓我防範。
其中就包括剛剛羅旋的這套:剖白深情與無奈,一切錯皆在他人,而他自己只是身不由己而已。
可羅旋怎麼就不明白呢?
他說得再如何感動自己,都改變不了一個基本事實:他退了一個女子,又定了一個女子,然後又要退了第二個女子......
他在玩弄婚約。
但婚約豈是隨手可毀的一紙文書?
那毀掉的,分明是一個女子的名節,這個女子或許就此蹉跎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