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凝_第6章 我看着她們
我看著她們，就像看著前世的自己。
若我沒有重生，若我像尋常女子一樣被退婚後鬱鬱而終，大概也會成為她們中的一員。
「諸位。」
我站在院子中央，對眾人道:
「從今日起，這裡就是你們的安身立命之所。我會請最好的繡娘、織工來教你們手藝，也會請女先生教你們識字算賬。工錢按件計算，多勞多得。」
有人怯怯地問:「沈姑娘，我們......真的能學會嗎?」
「能。」我肯定道,「只要肯學，沒有學不會的。」
又有人問:「那......若是學得慢呢?」
我微笑,「學得慢就多學幾日。這裡不是官府衙門，不會趕人走。只要你們願意，可以一直學，直到學會為止。」
眾人臉上露出希望的光。
我看著她們，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前世困在內宅，以為相夫教子就是女子全部的價值。
如今才知道，天地如此廣闊。
女子能做的事，遠比想象中多。
作坊正式開張那日，皇后娘娘派人送來賀禮。
明珠公主也親自來了，還帶了幾位閨中好友。
她笑嘻嘻地說,「沈姐姐，我給你捧場來了!這些可都是我的私房錢，你要好好賺啊。」
我笑著應下。
公主的朋友們也都是爽快人，當場定了一批衣裳，還說以後都從這兒訂。
訊息傳開，京中不少人家也跟風而來。
女子作坊的生意，就這樣做了起來。
忙碌的日子過得飛快。
轉眼，離退婚已過去三個月。
這三個月裡，我很少想起顧景軒。
偶爾聽到他的訊息，也是從別人口中。
說他與蘇婉兒的婚期定了，就在下月初八。
說他為蘇婉兒一擲千金，買了座溫泉莊子做聘禮。
說他仕途順利，已進了翰林院。
春桃有時會憤憤不平:「小姐，他倒是過得滋潤!」
我頭也不抬地算賬,「他過他的，我過我的，互不相干。」
這日，我從作坊回來，剛進府門，就聽見前廳傳來爭吵聲。
「我去看看。」
示意春桃退下，我獨自往前廳走去。
還沒進門，就聽見顧景軒激動的聲音:
「伯父，您就讓我見見清凝吧!我有話要跟她說!」
父親冷冷道,「沒什麼好說的。你下月初八就要成親，還來糾纏清凝做什麼?嫌她名聲被你毀得不夠嗎?」
「我不是糾纏，我是......」顧景軒頓了頓,「我是來道歉的。」
父親怒道,「現在道歉有什麼用?清凝這三個月怎麼過來的，你知道嗎?她白天忙生意，晚上還要看賬本，累得人都瘦了一圈!你呢?你在準備風風光光娶你的表妹!」
顧景軒沉默了。
過了許久，他才低聲道:「我知道我對不起清凝。但有些話，我必須親口跟她說。」
「不必了。」
我推門而入。
顧景軒看見我，眼睛一亮:「清凝!」
我平靜道,「顧公子，剛才的話我都聽見了。道歉我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清凝，我......」
我打斷他,「下月初八是你的好日子，我在這裡提前道賀。祝顧公子與顧夫人，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這話說得客氣又疏離。
顧景軒的臉色瞬間白了。
「清凝，你一定要這樣跟我說話嗎?」
「不然呢?」我反問,「顧公子希望我怎樣?哭哭啼啼求你回頭?還是大度地說我不介意?」
他答不上來。
我笑了笑,「你看，你自己都不知道。所以就這樣吧。你娶你的心上人，我過我的日子。從此以後，各不相干。」
說完，我轉身要走。
「清凝!」
顧景軒急急叫住我。
「如果......如果我說我後悔了，你......」
「後悔什麼?」我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他聲音艱澀,「後悔退婚，後悔......放棄你。」
我轉過身，看著他。
這張臉，我曾愛了三十二年。
如今再看，卻只覺得可笑。
「你的後悔，與我無關。」
顧景軒踉蹌後退一步，臉色慘白如紙。
我看著他，心裡竟一片平靜。
「春桃，送客。」
喚來丫鬟，我徑直回了後院。
9
顧景軒成親那日，京城很是熱鬧。
顧家是世家，蘇婉兒雖家世單薄，但顧景軒堅持要大辦，顧家也只好依他。
聽說迎親的隊伍繞了半個京城，聘禮排了整整一條街。
春桃從外面回來，氣鼓鼓地說:「小姐，您沒看見那個排場!不知道的，還以為娶的是公主呢!」
我正在畫新的圖樣,「那又如何?他娶誰，怎麼娶，與我何干?」
春桃還有些忿忿不平，想說些什麼。
我放下筆,「去備車，我要去作坊。」
「今日還去?」
「為什麼不去?」我反問,「難道因為他成親，我就要躲在家裡哭?」
春桃訕訕地去了。
馬車經過顧府時，果然看見張燈結綵，賓客盈門。
鞭炮聲震天響，紅色的碎紙灑了一地。
我放下車簾，閉上眼睛。
前世那場婚姻，就像一場華麗的夢。
如今夢醒了，也該回到現實了。
作坊今日卻出了點事。
有個叫翠孃的寡婦，在織布時暈倒了。
我趕到時，她已經醒了，正坐在角落裡抹眼淚。
「怎麼了?」我問。
旁邊的人小聲說:「翠孃的婆家來鬧，說她在外拋頭露面，丟人現眼，要抓她回去改嫁。」
翠娘哭道:「我不回去!我那婆婆要把我賣給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做填房，我不願意，她才來鬧的!」
我皺眉:「人在哪兒?」
「在門口呢，被李嬸攔住了。」
我起身往外走。
作坊門口，果然圍了幾個人。
一個老婆子正叉腰大罵:「你們這是什麼黑心作坊!勾引我家寡婦媳婦不回家!快把人交出來，不然我報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