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凌的選擇_第2章 當年的大男孩
當年的大男孩,已經長成一個不動聲色的男人。
他聽周勳作市場部彙報。
手閒閒搭在桌上,偶爾點頭,神情淡淡。
毫無預兆的。
他忽然偏頭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我來不及移開目光,心中霎時漏跳一拍。
但他似乎只是隨意一瞥,很快又移開。
「市場部這份報銷。」他聲音不高,但會議室立刻安靜了。
「特事特辦,我批了。」
吳思音立刻對我露出一個得意又譏諷的表情。
散會後,周勳叫住了我,臉上掛著不鹹不淡的笑意。
「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活到這個年齡做事還這麼死板剛直,吃的苦頭還沒夠啊。」
我抱著檔案看他。
「周總監,我拒你是流程,董事長特批我再透過也是流程,你身為市場總監,這個道理很難理解嗎?」
他嗤笑了聲,「程凌,我們之間......」
「程部長。」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謝斂雙手插兜站在走廊中間,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我心中微緊。
董事長辦公室。
我與謝斂隔著一張偌大的辦公桌。
「新制度執行,財務部壓力最大,過渡期難免有摩擦,分寸要把握好。」
語氣平鋪直敘,是純粹的上級對下級。
他又交代了幾點工作,語速平穩,條理清晰,給人一種穩重疏離之感,和記憶裡那個和我說話總帶著幾分賴皮勁的年輕人完全不同。
我心中鬆了鬆。
「明白,董事長。」
秘書進來送茶,他低頭拉開抽屜,取出一個藍絲絨盒子,放在桌上朝我遞過來。
我沒動。
秘書笑著說:「程部長,這是董事長給每位部長的見面禮,是一支簽字筆,其他部長都給了,您是最後一位。
」
謝斂抿了口茶,修長白皙的指節在盒子上輕叩。
「要嗎?」
他低低吐出兩個字。
不知是否因為剛喝了口茶,這兩個字說得有些飄忽,像從唇齒間裹著熱氣溢位來。
溼漉漉的。
一種熟悉的戰慄掠過脊背。
我忽然有些口乾。
5
「要嗎?」
「姐姐要嗎?」
五年前那條炎熱的西北公路上。
我和謝斂短暫六個月的記憶。
全是身體的糾纏。
我從小是循規蹈矩的乖乖女。
爸爸是中學老師,媽媽是小學老師,在所有人眼裡,我聽話、文靜、省心,是別人家的孩子。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怯懦膽小、毫無主見、人云亦云,害怕衝突、害怕別人失望、害怕踏錯一步。
我越來越透不過氣。
越來越討厭自己。
於是 28 歲那年,我做了人生中一個離經叛道的決定。
辭掉讓人窒息的工作,將乖巧長髮燙成恣意大波浪,摘下五百度眼鏡,穿上吊帶小碎花裙......
租了一輛房車,獨自踏上了 318。
我在那條看不到盡頭的戈壁公路上撿到了謝斂。
他那時 23 歲,騎行受傷,獨自坐在荒蕪的無人區路旁,頹廢落拓,眼裡有揮不去的鬱色。
像一頭被什麼困住的小獸。
我停下,用食指將墨鏡拉下一點,笑容明朗地喊他:
「喂,上車嗎?我載你一程。」
他沉默拒絕。
起身一瘸一拐地推著車子往前走。
我一溜煙開走了。
可沒開多久,又開了回去。
他依舊不理我。
我慢悠悠開著車跟在他後面,連哄帶嚇:
「小孩,姐姐真不是壞人,只是單純想做好事啦。」
「要下雨了哦,你不會想變成落湯雞吧?」
「聽說這條路上有鬼......」
他忽然停下。
轉頭看我,面無表情吐出一句。
「你話真多。」
「那你上不上來?」我笑彎了眼。
他上了。
我知道他大概在經歷什麼人生至暗,但我一句也不問。
獨自到這裡來的,誰不是呢?
我帶他在大風中張開雙臂肆意尖叫,拉著他並肩躺在繁星下胡說八道,花一整天時間幫藏民尋找失蹤的小羊,在逼仄的房車裡給他做半熟的板栗燒雞。
在不用被定義的天地間,我好像自然而然地就活成了以前「程凌」人格的反面——
自由、熱烈、無畏。
是個有趣又有點野蠻的「姐姐」。
我總是笑容明麗,嗓音飛揚。
即為救贖他。
也為救贖自己。
謝斂的眼睛一點點變得明亮,笑容一點點變得清晰。他看我時,從最初的冷淡疏離,變得專注甚至燙人。
我發現他表面沉鬱,骨子深處其實是一個桀驁、勇敢、堅韌的大男孩。
謝斂,是反面的我。
繁星照耀的夜晚,天地寂靜的房車,我們擠在了狹窄的小床上。
一切發生得那麼自然。
就像困了睡覺,餓了喝水。
最原始的慾望在最原始的大自然中融為一體。
沒有年齡、身份、過往。
只有滾燙的皮膚,沉重的呼吸。
所有規則被碾碎。
慾望被無限放大。
快樂也被無限放大。
我們沉迷其中,難以自拔,像兩個第一次撿到糖的孩子,拼命地嘗,不停地要。
他喜歡用食指和中指在我身上一步步遊走,停在某處,嗓音啞得不成樣子。
「姐姐,我想進去。」
「要嗎?」
「你那,還能再進一個嗎?」
「試試......」
那趟旅程,我們走走停停,在路上浪跡了六個月。
那天夕陽西下,世界很溫柔。
我和他坐在窗邊分餃子吃。
「姐姐,你等我一年,我處理完家裡的事就去你的城市找你,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