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病死那年,長子十歲,幼女六歲。
喪儀辦得極為體面,侯爺在靈前嘔了血,立誓「此生不續娶」。
來往賓客都嘆我出身大族,夫妻恩愛,一生順遂。
論理,我該了無遺憾。
可黃泉路上,黑白無常嘆我此生命苦,許我換了個皮囊重回人間。
此時人間才過三個月,我成了五品官家的庶小姐,也是侯爺即將過門的續絃妻。
1
宣平侯府剛放出口風想娶我做續絃,姨娘千辛萬苦為我選好的姜公子就被父親用五百兩銀子打發了。
我作為地方五品官家庶女,若真能嫁給京都侯爺,那怕是做續絃都是幾輩子的福氣。
全府上下喜氣洋洋,紅燈籠高高掛起來。
才過了納采這一步,往日斜眼瞧我的大小丫鬟就全換了一副嘴臉。
嫡妹看著一箱箱聘禮,眼底酸得要滴出水,嘴上卻全是恭維。
連一向刻薄的太太都從嫁妝箱子裡掏出一對純金手鐲為我添妝。
所有人都喜氣洋洋。
唯獨姨娘。
她咬破了唇,哭紅了眼,卻只敢用脂粉遮住,不敢叫老爺太太發現分毫。
她看向我的眼裡滿是心疼,畢竟那姜家公子是不可多得的良配。
無父無母,年輕中舉,家世清白且不算富裕,又是父親的門生。
嫁過去定能和樂一生。
那是姨娘苦熬了十多年,日日貼身伺候太太的恩賜;
是親身為老爺試藥再不能生育的獎賞。
她拼了一輩子半條命才得到的這一句輕飄飄的承諾,就這麼被沒了。
「姑娘,宣平侯府的小舟已經靠岸。太太那邊已經安排去接人了,您快些梳妝打扮。
」
今天是問名的好日子,侯府嬤嬤偏要再相看姑娘本人。
這原本失禮,可父親為了攀高枝明顯顧不得這些小節。
一套略顯老氣的湖藍綢緞百褶裙被大太太身邊的嬤嬤擺在我面前。
「嬤嬤確定,我就穿這個?」
嬤嬤吊著眼睛,冷哼一聲:
「姑娘快些,莫要耽誤大事。」
到了花廳,嫡妹一席淡粉織金緙絲羅裙,頭戴整套紅寶石頭面,豔而不妖,明豔得叫人移不開眼。
父親見我這樣裝扮,臉色大變,狠狠瞪了太太一眼。
我則心下好笑。
兩府雖心照不宣定了我,但沒有問名,事情依舊可能有轉機。
太太鐵了心想將這潑天的富貴移到自己女兒身上。
她做了多年官太太,竟還天真地認為是父親的官聲能使侯爺看上他家的女兒。
自家姊妹相貌相仿,她妄想將嫡妹打扮出挑,李代桃僵。
可她卻不知侯府之所以派人來,只為再求證一遍:陳家長女是否真與侯爺先夫人長得一模一樣。
......
侯府來的嬤嬤是侯爺的乳母,地位尊貴,最懂內宅彎彎繞繞。
臨走特意送來了一套流光溢彩的蹙金繡軟煙羅裙,比嫡妹那套華貴,更是侯府夫人才能有的規制。
那套衣服明晃晃地從驛站被丫鬟舉著送進來,明麵點明給大姑娘添妝。
這下全揚州的官眷都知道太太苛待庶女,也笑嫡妹花枝招展,依舊沒被看中。
陳府丟了好大的臉面。
五品地方官宅邸不算大,當晚正院傳來了隱隱哭聲與父親的責罵聲。
父親罵了太太,也不忘安撫我。
派身邊的管家恭恭敬敬地捧來了一套金鑲翠玉頭面。
五品官年俸僅僅三百六十貫,如此出手,算是闊綽。
「太太被慈母之心蒙了雙眼,老爺知道大姑娘受了委屈,特意送來為大姑娘添妝。」
我似笑非笑:
「侯府夫人,皇親國戚。父親真覺得這樣的東西配進侯府的大門?」
若要叫我入侯府為他謀條青雲路,總該給些應有的誠意,怎能如此小氣。
2
管家剛傳完話,在府內「隻手遮天」的父親貴步移賤地,踏入了小院。
對於世間男子來說,往上爬是頭等大事,容不得半分閃失。
我規矩行禮,剛一屈膝,他便忙將我扶起,笑容慈愛與和氣:
「好孩子,你身子不好,快起來。」
他見我不動,語氣中夾雜了三分痛心疾首:
「父親知曉,因為姜公子的事情,你對父親有了三分怨氣。可那姜公子就算有本事,等你當上官家太太,也要苦熬二十年,哪有當侯夫人體面尊貴。你放心,為父向來重視他,若為父升了官,自然也會為他謀求個好前程......」
所謂恩威並施,明明我本人站在他身前,恩賞竟都給了一個跟我議過親的男子。
我不可思議地看了他一眼。
怪不得這麼多年為官都毫無建樹。
索性開啟天窗說亮話:
「父親糊塗了,女子婚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兒全憑長輩做主。女兒如此,只是此番遠嫁,不能再承歡膝下,女兒愧對父親與太太,也愧對姨娘......」
父親聽了這話,揮了揮手,眼底閃過一絲輕蔑:
「本該如此。」
第二日,太太病了。
管家對牌鑰匙交給姨娘暫管。
老爺為了表示對婚事的重視,盡心為我抬了八十抬嫁妝。
這對陳府已是傾盡全力,對於宣平侯府卻不過爾爾。
我拿出其中最好的兩塊水田,一個莊子,塞在姨娘枕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