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塔樓上的少女_第二十章 她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
她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了。
是的,我自己心裡最清楚,那天晚上玫瑰哭著哭著就睡著了。她本來已經累了,臉埋在枕頭裡就睡著了。我還特意幫她掖好了被子。
第二天是我送她回家的。送她回去之前我說了很多安慰的話,我說「她畢竟是你媽媽,她會愛你的」,我說「你別怕人家會知道,不會有人知道的,不會有人嘲笑你的」。結果她終於點了點頭,決定回家向母親道歉並解釋清楚。
在學校大門遇見一臉疲倦的玫瑰母親,我欣賞地看著她母親那張驚訝,絕望而憤怒的臉。
會尖叫?還是會撲上來撕咬?出乎意料,她輕聲對玫瑰說:「回家換套衣服就去上課吧。」然後問我:「還有人知道這個事情嗎?」
「沒有。娟娟估計以為我送她回家了。」我平靜地說。
她定定地看了我幾秒鐘,嘆了口氣說:「你也去上課吧,這件事情不要對別人講。」
我在她走過以後輕輕地笑了,她的反應讓我覺得我可能有點低估她了。但是我不相信這種對她刺激級程度高達五顆星的事情就讓她這樣平靜處理了。
或許她真的幡然醒悟,其實她女兒能健康成長才是最好的,其他的都不重要。在這種猜測之下,我那天破天荒地去了一次晚自習,下課以後我悄悄躲在教學樓裡等著樓層鎖門熄燈。
我帶了望遠鏡,教學樓後窗對著就是玫瑰她們家的教師宿舍樓。
謝天謝地,她家沒有拉窗簾。我看見吃飯的時候玫瑰端了菜上來,她母親端正地坐在桌子邊。
玫瑰開始動筷子了,她母親突然把桌子掀了,飯菜到處都是。玫瑰還楞楞地拿著筷子看著她。接著就是一個耳光,我似乎聽見了清晰的巴掌聲。
玫瑰掉在地上,捂著臉看著她,可能快哭了,她指著玫瑰鼻子嘴巴用力地一張一合。
從那天起我就決定要學唇語的,因為我覺得讀唇語應該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尤其是那種憤怒到極點的人的唇語,清晰而有形。
玫瑰突然要往門口衝去,她母親撲上去抓住了她。兩個女人在門前扭打起來。黑漆漆的教學樓,只有我一個人能欣賞這等真實的鬧劇。我手心有點出汗,判斷下一步她回怎麼做。
終於還是她母親佔了上風,她拉著玫瑰的頭髮,拿出一個鐵絲衣架,一個已經扭曲的衣架把玫瑰的手強制性地放了進去。玫瑰的手被反剪在後面,她在地上打滾,掙扎,試圖掙脫。但是我已經看見她的自尊片片剝落,她抬頭看那個頭髮亂蓬蓬的母親,她的形象也已經在她眼裡片片剝落。
我沒有做什麼!我沒有!
她的口型太明顯了。
但是她母親突然掩面哭泣,也坐在地上。明明是可以好好過日子的人,偏偏要弄得那麼狼狽。我已經取得勝利,開始給予她卑微的同情心。
這樣兩個人哭了半小時,估計勁頭也過去了,她母親擦著眼淚來給她「鬆綁」,然後把她扶進房間裡去。開了燈,接著出去關上了門。我倒覺得她是把門鎖上了。
玫瑰眼睛紅腫,坐在窗前的桌子邊開始對著鏡子擦自己的臉。她的臉哭起來真好看,眼睛更加水汪汪的。然後她對著窗戶外面發呆。
肯定經常這樣吧,看她的動作應該是習慣了。等第二天紅腫退卻,然後若無其事的上學嗎?鬧成這樣,第二天又落給鄰居話柄。
這樣長大,多麼堅強美麗的女子啊。我心裡讚歎。
「你是誰!」一道手電射過來,。不好!是巡邏的學校保安。
接著四周一片雪亮,我拿著望遠鏡暴露在雪亮之中。
保安站在門外,認出是學校有名的優秀學生:「是你?」
我突然想起什麼,急忙回頭,看見樓對面的玫瑰淚痕未乾,她驚訝地望著我。
少年與少女隔樓相望,黑暗中彼此卻暴露在雪白的光線下。猶如舞臺上單獨打下的聚光,歷盡磨難以後兩個人終於相見。
我感覺黑暗深處落花朵朵,花瓣飛舞在我們之間。我聽見遠處有讚美詩,我想是她先聽見了,她的表情告訴我她聽見了。少女身穿白色睡裙,踏上窗臺對少年伸出雙手微笑。
你會帶我走嗎?你會帶我走嗎?
我也忍不住伸出手,然後看見她騰空而起??
對不起,都讓你看見了。我已經不能保持那份美麗了。
「她死了嗎?」葉安逸冷冷地問。
——玫瑰臨死前要求對她的屍體做貞潔檢查。但是她母親沒有實施。
我後來轉學了,幕布已經垂下,表演結束了。
我才不想成日看見那個蓬頭垢面的瘋子在學校裡亂轉,雖然她本來是我的老師。
其實那個萵苣的童話,我認為本來那個巫婆就是萵苣姑娘的母親,什麼愛吃萵苣最後放棄她的美麗母親,不過是受了委屈的萵苣姑娘的幻想罷了。
女孩子都相信能把她們帶走的是一個英俊王子,所以她們在高塔上成日憂傷眺望,然後默默忍受。
有時候忍受也是一種罪過,忍受可能會助長錯誤的泛濫。
「母親也是頭一回擔任這個角色啊,誰有能告訴她該怎麼做呢。孩子的父親又不在,本身就缺乏制衡情感的作用。愛一旦沒有平衡,就如洪水般氾濫,真可怕。」葉安逸聽完以後,摸了摸自己的手腕。
「玫瑰死在十二歲是好事。她對母親的怨恨和對母親的憐憫,將來會折磨她一輩子。你知道的,就是那種理解,卻又要受到傷害。」張柳岸突然拿起葉安逸的手腕,上面有道淺淺的疤痕。他吻著那道傷疤,輕輕說:「玫瑰,你得到解脫了嗎現在?」
葉安逸抽回手,冷冷地說:「這個是我小時候被釘子劃破的。」
「別不認我,」張柳岸單膝跪在坐在椅子上的葉安逸面前。「那是你小時候想自殺,用打碎的風鈴割破的。玫瑰,那天你跳下來,我就倉皇逃走了。我不是想放棄你,我只是想保留你在我心裡那個美麗的形象,我不喜歡看見被摔得四歪八扭的你。」
葉安逸說:「張柳岸,你再這樣下去,我看你要接受心理治療了。」
張柳岸看無法繼續自己的幻想,只好嘆氣站了起來,輕輕地說說:「我多麼希望你就是她啊。因為你心裡也忍受了很多事情呢。」
葉安逸警惕地望著他,他回笑:「別忘了你是心理學的天才,我也是。」
她不再理會我,起身離開。他也沒有攔住她。
我聽見花朵綻放的聲音。我聽見那個女孩子說,你會帶我走嗎,王子?
他抬頭,迎著太陽閉上眼睛。
其實世界上誰又是乾淨如一的?誰的背上沒有醜陋的傷痕呢?你不知道即使你被我看見了那你以為最狼狽最醜陋的樣子,我也一樣會帶你走的嗎?
你真是個任性的孩子。你媽媽說對了。
他對著葉安逸的背影輕輕地說。
這就是塔樓上的少女的故事。
葉安逸從噩夢中驚醒,大口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