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塔樓上的少女_第四章 陶桃嘆了口氣
陶桃嘆了口氣:「你不知道,她剛開始被孤立的那個場景,任何同學都不願意讓她進入自己的小組,哪怕是老師強制安排進去的,大家也會很有默契地不給她分配任務。她走在路上,學生不敢和她說話,只要和她說話了,回頭就會被人警告,並且疏遠,要費很大的功夫才能重新加入正常社交的團體。」
「她的課桌經常被人移開,女生都不願意和她同桌,我換了好幾個同桌,都被拒絕了。最後只好選了蘇雲蘿跟她一起坐。」
這也是葉安逸現在的同桌,她打斷了問陶桃:「為什麼最後選她?」
「蘇雲蘿當年中考分數是上了重點高中的,她沒有去讀是因為身體不太好,要定期回家休養。她家裡條件也不太好,父親出了事故,然後我們學校去爭取了她,減免了她一部分學雜費,讓她留在我們學校讀了。她成績一直是全年級第一,本身也不太合群,也是一個比較游離的人。」
「她也被孤立了嗎?」
「她好像不在乎孤立不孤立的事情,她在第一天班會就說了,她目標是要考重點大學的,這也是父親的願望,所以任何事情只要打擾到她考大學,她都會拒絕參與。因為成績好吧,也不怎麼惹事,班上的那些小圈子也不怎麼在意她,她存在感不強,讓她和白欣容一起坐,她也提出了條件。」
「什麼條件。」
「她不和白欣容講話,也不希望白欣容和她講話,但是同桌之間需要配合的地方她不排斥。比如英語口語練習對話,或者是交換批改試卷之類的。」
「那她們什麼交流都沒有?」
「有,她們一般用一個小本子,寫交流的話。然後放在課桌上,讓一些好事的學生方便翻閱,我也看過,上面的話很簡單,就是『對話你說 A 我說 B』『好的。』『卷子給我』,『好的』。」
葉安逸腦子裡浮現了那個表情清冷的蘇雲蘿,對於那個時候的白欣容來說,這種簡單的書寫交流,可能也是唯一能和同學說話的通道了吧。
「白欣容剛開始還會討好她的同桌,但是經常被人當做笑話一樣講,她給同桌帶的吃的,轉身被嫌棄直接扔垃圾桶,說錯了一句話就會被同桌拿到 QQ 群分析……到了蘇雲蘿這裡,她已經完全放棄了迴歸社交圈的努力,很怕驚擾蘇雲蘿,失去最後一個同桌,所以一直很自閉地坐在她旁邊。」
原來是這樣。
因為沒有任何直接的交流,蘇雲蘿應該從未出現在她的日記本里。
「後來她和我接觸多了,陸陸續續講了一些其他女生對她的一些霸凌,比如她的手機裡的一些內容經常被黃璃園搶過去讀給全班人聽,大家都在猜測她要追的下一個男生是誰等等……」陶桃喝了口水,繼續說,「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就挨個警告了那些女生,說不要在學校裡搞這種小幫派。但是最後,有一次……我萬萬沒想到……我也成為了犧牲品。」
「發生了什麼?」葉安逸說。
陶桃盯著她,說:「我沒想到一個半大的孩子會把一個成年人逼到這個地步上……我真的沒想到……後來白欣容對我表示了異乎尋常的依賴,她的媽媽也來學校找我,和我哭訴自己被丈夫拋棄的往事,足足浪費了我一個早上的時間,讓我沒辦法去上課……我實在受不了……我不知道怎麼形容她母親,但是真的很讓人窒息。她的確應該是很可憐的,我也應該同情她,但是我看見她就沒來由的煩躁,最後也變成了她們攻擊我的把柄……」
葉安逸見過白欣容的母親,她能想象她的樣子。
「總之,後來白欣容出現了憂鬱症的一些跡象,都是我的錯,是我這個班主任在壓迫她,我沒有幫助她,拒絕她,欺負她孤兒寡母,」陶桃略帶憤怒地說,「但是我自己也有自己的教學任務,我也有自己考慮的事情,她母親要我逼著那些女生和她道歉,當面認錯,這個我是根本辦不到的!」
「她母親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是啊!因為我幫白欣容,班上的學生漸漸都疏遠了我,起初還有人警告過我,說老師不要管那個學生,但是我不聽,接著白欣容的母親逼迫著我要我指出班上哪個女生欺負她的女兒,還要她們和她當場認錯,我一個班主任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情呢?」
陶桃激動地說,「那些女生對白欣容並沒有實質上的傷害,她們只是孤立她,疏遠她,但是並沒有像電視漫畫裡那樣有肢體霸凌的行為,什麼拳腳相加啊,什麼逼著她和哪個男生接吻啊之類的,這些都沒有。最多就是悄悄扔了她的作業本,或者偷偷塗改她的教科書,這些學校很難監控到,而且也沒有證據去處罰這些學生。我們更不能逼著同學們一定要和特定的某個人交往。」
葉安逸有點動容:「的確是很難辦到。」
「但是她媽媽不聽,又哭又鬧,最後傳出去不知道為什麼就變成是我的主意,說我要強迫那些女孩子和白欣容道歉。班上的學生對我過分關注白欣容的事情已經很不滿意,聽聞了這個傳聞之後,立刻對我群起攻之,要求換班主任。她們去給校長寫信,去學校的貼吧寫話題,然後在 QQ 空間不指名道姓說我,我也變成了被孤立的那個人。」
她苦笑著說:「不管你相信與否,我真的沒有強迫那些女生和白欣容道歉的意圖,這不是一個老師做出來的事情,這麼大的學生了,她們完全有權利選擇和誰在一起玩耍,和誰說話,不和誰說話。我只能旁敲側擊地在班會上提醒大家要注意團結,要友善,最後這些都變成了她們攻擊我的把柄。」
「……」葉安逸回想了一下白欣容母親陸敏的樣子,心裡也有點後怕:那種強烈的傾訴欲,那種逢人就恨不得依賴的可憐樣子,真的有種「逼人為聖」的窒息感。
「最精彩的部分是,白欣容突然和她們和解了,把我平時和她談話的記錄都曲解地給那些女生看,我變成了『挑撥同學關係的老師』,鬧得太大,學校對我進行了留職察看處分。」陶桃眼睛透露出寒意,看著葉安逸說。
這是個沒有任何經驗的年輕老師被學生反過來控制的故事。
「我覺得你遲早會陸陸續續聽說過這些,」陶桃補充,「我也不介意你把我們的談話內容說給她們聽。」
這所學校的師生關係真的是已經到了草木皆兵的階段了。
葉安逸擺擺手:「我不會和她們說的,事實上我和她們也不怎麼說話,我今天也是第一次認識你。」
「那你怎麼會知道這麼多白欣容的事情?」陶桃懷疑地說。
「我陸陸續續聽同學說了一些,」葉安逸推了推自己的眼鏡,「其他部分都是猜的。」
陶桃大概明白葉安逸其實根本不瞭解事情的全貌,不禁搖頭,「你是來這裡高考的,不要在這裡介入太多她們的事情,學學蘇雲蘿吧。」
葉安逸點點頭:「謝謝老師。」
「我現在停職反省,不算老師了。」陶桃擺手,「我聽說來了個轉校生,張志濤又被打了,我就有點擔心你,但是又怕被人家知道我接近你給你帶來困擾。」
她從包裡拿出一張紙條:「這個是今天早上我在我家郵箱收到的,你看看。」
葉安逸拿過來看,上面用印表機打著:「白欣容回來了。」
「我知道白欣容已經死了,突然收到這個還是很嚇人,」陶桃深吸一口氣,「我的信箱每天都會有人送報紙過來,老校區只有大門口有監控,來來往往也不知道是誰,什麼時候塞進來的。白欣容非常恨我,總怪我推她進入更艱難的境地。我特意去問了姚美華,她跟我說,白欣容的位置現在是一個北京來的插班生在坐,我就忍不住去打聽了你的事情。」
「你懷疑我是白欣容嗎?」葉安逸問她。
陶桃看著她,搖搖頭:「有那麼一瞬間,我真的很害怕你是白欣容借屍還魂,但是接觸了之後發現不是的。你比她鎮定,沉著,你不自卑,她很自卑。你絕對不可能是她,如果你是她,變成了如今的樣子,應該也不會讓我再害怕了。」
「我想白欣容不見得恨你,」葉安逸說,「你是唯一一個在學校裡對她伸出援手的人,她怎麼會恨你呢?」
「我以前也是這麼認為的,」陶桃聲音黯淡了下去,「我以前也以為,只要我一心為別人,別人應該可以理解的。」她捧起咖啡喝了一口,「但是,我現在發現身在淤泥中的人,不但會畏懼那些壓迫她的人,還會怨恨站在淤泥之外、想對她伸出援手的人。她不敢恨那些欺負她的人,但是她敢恨你,要把你一同拉入淤泥,感受她的痛苦。」
「可是你現在還是特意過來提醒我。」葉安逸提醒她,「你還是胸中自有一腔熱血。」
陶桃有點觸動,看了一眼葉安逸,由衷地說:「我不希望你遇到任何危險。」
「沒準我就是為了這個來的呢?」葉安逸說。
陶桃著急說:「聽說張志濤是被校外的社會小青年打的,我也不清楚打他的人是誰,但是終究和我們學校的某個學生有聯絡。如果盯上了你,你豈不是危險?」
「這種環境下,其實每個學生都很危險。」葉安逸歪著頭看著自己面前的盤子,「這種規則下的學生,每個人心中都無形服從著這種畸形的規則,你也不知不覺認同這種價值判斷,是很可怕的事情。」
陶桃頓時警醒:原來她不知不覺中,已經開始認同「女孩子公開喜歡多個異性就是一件不對的事情」,似乎也覺得白欣容罪有應得,她的行為需要被否定了。
白欣容即使在對待她的事情上有品行上的缺失,但是她自己也是受害者,自己是一個老師,對事件的判斷怎麼能就這樣被學生們帶著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