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塔樓上的少女_第六章 這回輪到顧一鳴沉默了
這回輪到顧一鳴沉默了,他好像也喝了一口什麼東西,說:「你大概是屬於那種,如果不立刻反擊,你就會被自己的恐懼淹沒的那種人。」
「老師,」葉安逸突然問,「霸凌別人的人,是因為先感受到被威脅,才會去霸凌別人嗎?」
「有些人很容易不安,害怕,進而憤怒。有些人的害怕並不是透過懦弱的方式表現出來的,也許有些時候,他們會顯得比其他人更加『勇敢』,也就是好鬥。」
「因為沒有辦法。」葉安逸介面說。
除了攻擊,沒有找到其他解決的方式。
她重重呼了口氣。
「你為什麼會想到這個時候出去呢?」顧一鳴溫和地說。
「我發現一個事實,」葉安逸說,「我對這裡,其實並不陌生。」
顧一鳴沉默了一會,說:「葉安逸,你坦白告訴我,你執意要來這裡調查白欣容的事情,不僅僅是為了課題吧?」
「我起初以為我是為了課題,」葉安逸說,「現在不是很確定。老師你要讓我中止嗎?」
「你現在有什麼發現嗎?」
「白欣容從被孤立,霸凌,到最後轉學,自殺,應該是經歷了一個不為人知的過程,每個人可能只能看到其中的一部分。」
葉安逸咬牙切齒地用牙縫裡擠出來:「有人對她進行了社會性絞殺,她從自我懷疑到自我否定,每一步都應該是眾人合力完成的。這就像是一個場作用力,必須要一個環境才能完成,我現在還不知道這個環境具體是怎麼樣的,但是我猜她的母親和過去的朋友黃璃園,應該是起到重要作用!」
顧一鳴靜靜地聽她說,突然問:「為什麼情緒激動,是因為共情嗎?」
葉安逸又大口喝水,沒有接話。
「你這樣女孩,應該和白欣容不一樣,不應該經歷過她這樣的事情。為什麼會有如此強烈的共情呢?」
「那可不一定呢老師。」葉安逸說,「就像您也不明白,為什麼您今晚等不到付家敏的報告,直接就和我聯絡呢,我給您的郵件您看了嗎?」
對方沉默了片刻,說:「我收到了,還沒有來得及看。」
「我想起來了,」葉安逸說,「我根本沒有給您發郵件,您怎麼會收到了呢?」
對方的電話就結束通話了。
不是顧一鳴,雖然來電顯示是他,但是回撥過去,是個空號。
有人動了手腳。對方可能忘記了,顧一鳴並不是一個喜歡打探別人隱私的人,而他每句話都是針對葉安逸個人的,看似關心,卻讓她很不舒服。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她就厭惡別人探究她的個人世界。她的內心深處有不可觸碰的禁區,一旦有人想靠近,她就會感覺到自己會全身戒備起來。
掛了電話,她洗了個澡,開了罐牛奶喝,然後躺到床上去了。迷迷糊糊之間,又好像聽到了張柳岸在她耳邊講故事。
她在醫院動了手術之後,張柳岸來找她,和她說了一件事情。
又是那個塔樓少女的童話故事。他那時候絮絮叨叨反覆說這個故事。
——那個女孩子長大以後成為一個絕色美女,巫婆卻把她關在一個沒有門的高塔上。每次去看她就要她把她那條長長的辮子放下來,讓她拽著它爬上去(那個巫婆的體力真好,那個頭髮的韌度也好厲害)。
說到這裡的時候,玫瑰突然摸了摸自己那頭長髮。
她有一頭到臀部的長頭髮,平時的確是編成辮子的。據說每次她媽媽都不讓她亂動髮型,都是親自給她梳的。外人說她實在太愛孩子了,可是玫瑰不敢告訴人家,每次她都把她的頭髮拉扯得很痛,而且不准她叫。
獲得這個交談機會是在下午,她們學校的鼓號隊在學校樹陰下排練。玫瑰是小鼓手,即使是休息的時候她也不忘在那裡背鼓點「右、右左,右、右左,右左右左!」
她對我說她媽媽的事情時,我安靜地聽著。她父母從小就離婚了,她歸她媽媽撫養,她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她媽媽管她很嚴,甚至上小學了還不讓她獨自一人過馬路。
這個女人對女兒有種偏執的,瘋狂的愛。有時候旁人告訴玫瑰說,愛你媽媽吧,她只剩下你了。玫瑰就抬起眼睛不說話,在沒有選擇的時候只能選擇愛她。她和她的血緣關係,她對她那種毫無保留的貢獻。
她說其實這樣的煩惱她也跟別人說過,但是別人都是勸她說「她畢竟是你媽,她是愛你的!」結果反倒自己落了個沒趣,慢慢地她也就不說了,沉默了。
但是我不發表意見,我只是安靜地聽。聽幾句話就下評論那是智商比較低的人愛做的事情,智商再低一點的人還會指著你的鼻子教訓你這樣那樣。生活中蠢人無所不在,那是因為聰明人往往最先選擇沉默。
玫瑰說著說著她就哭了起來。同學在遠處看見她對著一個穿中學制服的男生哭,就指指點點地偷笑。
有什麼好笑的?別人哭起來很好笑嗎?雖然我念的是中學,但是其實我們是同年。我看著玫瑰流淚的樣子,突然憐憫之心油然而生,我差點就被她感動而放棄我的計劃了。但是我剋制住了。
我心裡暗想,小姑娘,以後要教會你不要輕易在別人面前掉眼淚,不要輕易訴苦。世界上不會有人真的瞭解你,千萬不要期待別人會懂你,否則只會收穫失望。
我伸出手拍拍她的手錶示安慰,但是這個舉動讓她臉都紅了。我發現我的確是在心理年齡上比同齡的孩子走遠了太多,我犯了他們的忌諱。
玫瑰小聲說:「你,你是從省城轉學來的?我聽說你學習很厲害。」
那只是我很小的一部分才能。如果真當玫瑰是朋友,我應該這麼說,但是我聽見自己虛偽地說:「那只是我比較用功罷了。」
她悄悄對我說:「老師說下個星期六下午要讓我們班的同學組成學習小組。我要去娟娟家學習。」
我不覺得有什麼興趣:「怎麼了?」
「她家是在醫院那邊的,我從來沒有去過她家。我都不認識路呢。」她很高興,我想起來她說的女孩子是一個很漂亮的女生,和玫瑰容貌有幾分相似。但是我還是不能理解她的興奮。她接著說:「我媽媽不會讓我去的。」
原來如此。我說:「那就別去了。」
「難得這次是老師允許的,我很想去,和幾個同學一起學習,多麼有趣啊!」她嚮往地說。
難道她從來都沒有去過同學家嗎?我詫異地想。我不覺得和幾個同學學習有什麼好玩的,我就從來不幹這個事情,玫瑰估計和我一樣。
難得遇見一個相似的人,她居然要學那些小女生坐一個小桌子邊寫作業,居然要和別人自己的心事嗎?
我不喜歡她這樣,我覺得目前我是她心事的收納者,我這個位置是她媽媽都夠不著的。
但是為了我的計劃,我悄悄對她說:「腿在你身上,你想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走。到時候我在你家樓下接你,我帶你去。」
萵苣姑娘在塔上看見一個路過的王子,王子也被她的美麗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