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塔樓上的少女_第七章 他對着萵苣說
他對著萵苣說,姑娘,你把你的辮子放下來,拉我上去吧。
她把長長的辮子放了下來,拉他上去,兩個人握著手,愛上了對方。
張柳岸對葉安逸說起這個故事的時候,說她也有一雙玫瑰一樣黑的眼睛。
「我記得她後來是懷了他的兩個孩子的,你說他們當時只是握著手嗎?沒幹別的事?童話真虛偽,連重要的地方都省略掉了。」他聳肩說。
「後來她真的跑了嗎?」葉安逸對童話毫無興趣,她問的是那個女孩。
——呵,她是跑了。我覺得那是她人生第一次逃跑。
她肯定是央求過她母親,可是她母親要她立刻去睡午覺。
我站在樓下,聽見樓上的吵架聲傳來:「學習在家不能學嗎?非要到別人家學?還要和別人學?不準去!現在是午覺時間!」
「那午覺以後您讓我去吧,我提前一點時間出發。」
「不行!想都不要想!」
接著聲音就沒有了。我實在想不出去同學家學習有什麼罪大惡極的。這位母親真是驚人的固執,毫無道理的固執,她需要一位心理醫生。這樣的人作為我設計的主角,實在是太適合了。
我看見玫瑰的窗戶開了,她委屈地看著我,搖了搖頭。
我在中午的陽光裡仰起頭。
一個樓上一個樓下,少年與少女默默對望,那情景成為長盛不衰的經典愛情橋段。我覺得我輕估了這位強大的母親對自己女兒的影響力,她用她的意志和感情,做成一副枷鎖,牢牢地栓住了我的獵物。
我對此很不滿意。
我試圖期待地望著她,我要用少年俊美的外表和毫無渣滓的眼神來與她母親較量。對於少女來說,塔下王子深情的回眸要比養大自己的巫婆的嚴厲告誡殺傷力更大。
過了幾分鐘,我看見萵苣少女拿著書包從樓梯口慌亂地跑了下來。
「你??」我說。
「噓!」她拉起我的手就跑。我看著她主動拉著我的手,看來驚慌讓她忽略掉了很多東西。
那副畫面現在想起來都很美。陽光燦爛的中午,路上行人很少。穿著藍色揹帶裙的少女拉著少年的手,穿過大院,奔跑過那些打盹的小攤攤主,閃過一輛輛連車鈴都懶得打的腳踏車。我看著她側面,臉蛋有些汗,樹葉的影子在她臉上身上晃動著,一種斑斕的美麗。
「她睡著了,我偷跑出來的。」過馬路的時候她小聲對我說,「但是我擔心她要是發現了,該多麼地生氣啊。」
「發現了也知道你是去同學家的。沒關係。」我安慰她,她才笑了。她是多麼重視她母親的想法啊!我嫉妒了。
我把她送到同學家,那裡已經聚集了好幾個女孩,我怕她們笑話她就沒進去。但是我聽見屋子裡的人看見玫瑰都很驚喜:「啊,你也來了!還以為你不來呢!」
玫瑰笑了起來。
我沒有立即走,站在屋子外面發了一下呆,確定她母親不會跟著來以後才離開。但是走到巷口的時候我突然覺得背後冷風颳過,一片烏雲籠罩住我頭頂的天空。我悄悄回頭,看見那個女人怒氣衝衝地衝進人家屋子。
玫瑰是極要面子的人,如果對峙的話肯定不會讓自己的同學太為難。我沒有跟在後面看,我實在不想看見我第一回合較量的失敗。
結果第二天就聽見辦公室的老師把昨天玫瑰他們家的事情當做笑談:「她媽媽押她回來,就要上吊自殺??哈哈哈哈哈??結果她自己也哭著說要跟著上吊,不知道把事情鬧得多大??連鄰居都來勸架了??」
「玫瑰那孩子也真是,明知道她媽一個人拉扯她不容易,還不聽話點。還鬧她媽媽生氣??」
「那女孩子可倔了??」
我一回頭,就看見面色鐵青的玫瑰的母親捧著作業本在我身手。她冷冷地看著我,咬牙切齒地把作業本扔在了自己辦公桌上。
「老師,班裡的作業都在這了,我先出去了。」我裝做沒看見,和班主任說了一聲就出去了。
但是聽說她母親並沒有罷休,還衝到學校去指著玫瑰班主任的鼻子,教訓她為什麼要設定學習小組這樣毫無意義的教學計劃。結果鬧得班主任不得不宣佈解散學習小組,班上的同學怎麼看玫瑰那就不難想象了。
我必須承認她母親非常鐵血,要是放在古代沒準是個大將之才。她居然可以犧牲女兒的名聲和自尊,來換取一場勝利。我這次敗得很徹底,敗得很徹底。我低估了她,我低估了這個離異的單身母親那絕望而強悍的母愛。
但是,她肯定也低估了自己女兒。她那甜美,嬌嫩,充滿了浪漫想象力的女兒。
葉安逸驚醒了。
外面已經是陽光燦爛。
作業本,班主任的奚落,還有張柳岸冷冷清清的敘述語調。
她反應了好久,才想起這裡是榕城,她現在是一名高中生,她要去上學,因為馬上要高考了。
她趕緊坐起來,急急忙忙去刷牙。看見那面陳舊的鏡子裡的自己的臉,才想起,高三已經過去很久了。她後來本科讀了經濟學,之後研究生換了專業,考取了心理學的研究生,然後現在讀到了研二。
現在這個身份,只是暫時的,是虛假的,她其實並不是榕城的高中生。
她這才呼了口氣,完成了對自我身份的確認。
玫瑰,謝靜嬋,葉安逸,葉真路。
夢裡張柳岸對她說的話,讓她還是有點迷迷糊糊的。她動手術的時候,張柳岸絮絮叨叨在她耳邊講了很多話,其中包括了這個故事嗎?
他有催眠術,也曾經對她實施過催眠。
這段對話是虛假的,還是真實發生過的?
對話裡的內容,是他捏造的,還是真實存在過的?
那個故事裡的「我」是張柳岸的話,「玫瑰」又是誰呢?
那個故事裡套著的「萵苣」的童話,又有什麼暗示呢?
她努力搖搖頭,試圖擺脫這些。張柳岸是她的敵人,曾經加害過她,她這一身的傷,都和他有關。
但是他已經回美國了,暫時不會再回來了,就算他回來,也不會知道自己去了哪裡。說來說去,榕城這邊還是一個比較好的隱匿之所。他應該做夢都不會想到,她會千里迢迢來到了這個南方小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