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王車易位_第四章 陶桃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陶桃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去拿點東西,我有些東西忘在辦公桌了。」
姚美華和她朝五樓走去,她們不約而同避開了從六樓走廊走過去再下五樓走連廊的那條路線,而是選擇了直接下五樓,再從五樓走廊走到連廊的位置,也許都是想避開高三(2)班的學生的目光。
此時此刻,高三(2)班估計也亂成一團了。
「2 班的班主任李思是個老油條,他搞得定的。」姚美華顯然看出了陶桃的想法,搶先說道。
陶桃沒有做聲。
姚美華又說:「謝謝你昨天晚上願意去幫我照顧葉真路。」
「應該的,」陶桃再也忍不住了,她怕自己長久的沉默讓姚美華誤會,她有點侷促但是又很真誠地說,「姚老師,你真的做得很好。換了我,遇到這樣的情況,我都不知道怎麼處理。」
「嗨,你就別笑話我了,」姚美華說,「接二連三出了這麼多事,黃璃園自殺了,葉真路又被偷襲住院了。家長鬧鬨鬨的,我現在是強弓之弩了。」
「不不,姚老師,你剛才那番話說得非常好,」陶桃說,「我也注意到你對學生的言論引導是非常有經驗的。換了我,可能我只會一昧的指責他們,希望他們按照我的想法去做。但是你完全不是這樣的,雖然你也有自己的目標,但是你是在引導他們,站在他們的立場上想問題,你真的比我強多了。」
姚美華看了她一眼,這個陶桃老師是德信中學目前學校牌子最硬的老師,她剛來的時候,明顯能看出來她是看不上週圍的老師的。陶桃老師的確有很多自傲的資本,她年輕,有活力,而且學習成績非常好,教學熱情也很高,她的家境也很好,父母都是老師,屬於書香門第。而姚美華自己,不過是個大專時候專升本,磕磕絆絆考到教師資格,然後經過重重考核,面試的關卡,才來到德信校長的面前的。
她記得校長問過她,你理想中的班級應該是怎麼樣的。她非常誠懇的,非常緊張地回答:「遵守紀律,團結友愛,並且積極向上。」
校長當時笑著說:「我們可是普通高中,在入學上都是重點高中篩選後剩下的學生,可能很難做到你說的那一點。」
她漲紅了臉,略帶結巴說:「那至少,我可以帶他們平安度過三年,三年畢業後,能上一個力所能及的學校,得到一份力所能及的前途。」
校長說這句話「力所能及」這個詞很打動他,一個普通高中雖然不能保證各個品學兼優,但是有帶學生平順度過三年,能儘可能奔向一份屬於自己的前程的心態,還是非常適合當德信高中的老師的。
而陶桃的面試,姚美華作為資深教師代表,也去看了。她聽到校長問了同樣的一個問題,陶桃的回答十分的俏皮,她說:「我要說帶他們考清華北大也是有點假大空,因為畢竟生源水平在那裡。但是我相信,入學成績只代表他們中考時候的水平,這個年紀的孩子身上的潛力是無窮的,沒準真能帶出幾個考上好大學的學生,改變大家對我們德信中學的觀念。」
校長顯然十分高興,他見過太多早早變得世故圓滑的新老師,好久沒見過這樣濃濃書生意氣的老師了。他背後評價陶桃說,說她非常理想化,本來是可以去重點高中教書的,但是她非要說重點高中已經沒有什麼潛力了,能去普通高中一展身手才真的能展現實力。
她很快在普通高中碰了壁。
被全班學生寫投訴信這件事,在德信高中從來沒有過。陶桃的事情傳出來之後,其他老師其實是抱著一種略幸災樂禍的心態在看她,這個天之驕女,躊躇滿志地來到這裡,也得到領導們的重用,結果就鬧成這樣。
大家都覺得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普通高中的孩子心態和重點高中不一樣,陶桃老師從小太一帆風順,幾乎沒有遇到過挫折,她以為很多事情理應如此,其實只有她那個小圈子才這樣。
那天校長將她停職,找她去辦公室談話,她在辦公室哭得好大聲。姚美華被任命為這個班的班主任想去交接工作的時候,看她哭得像個孩子,便知趣地迴避了,順手帶上了校長辦公室的門。
怎麼會有老師真相信和學生做朋友這種事呢?老師和學生的身份,註定她們不可能成為朋友。和學生做朋友,其實隱含的意思是「用更民主平和的心態去和學生溝通」,從而達到自己教育的目的,並不是真的讓老師去和學生交流秘密,說悄悄話,然後參與到學生之間的爭鬥中去。
陶桃哭了半天,出來之後,和姚美華做交接工作。她想解釋一下白欣容的事情,被姚美華制止了:「她已經轉學了。」
「是這個班的同學將她孤立,逼著她轉學的。您難道不想了解一下這個班級的一些這方面的情況嗎,霸凌同學……」
「陶桃老師,」姚美華打斷她,「白欣容已經決定轉學了,這件事到此為止,我們要負責的,是剩下那個班級的學生的未來。」
陶桃很著急地再想說什麼,姚美華說:「你不要忘記,白欣容對外界的說法是你害得她被同學孤立,你才是元兇。」
「我沒有!」陶桃憤怒地大聲說。
姚美華看了她好一會兒,說:「不管你有沒有,你都要遠離這件事了。陶桃老師,你已經是一名老師了,不要被學生牽著鼻子走。」
——不要被學生牽著鼻子走。
這句話陶桃老師記恨了好一段時間,現在才慢慢懂得這句話的含義。她非常誠懇地和姚美華道謝,謝謝她當初願意勸她。
姚美華看著她,此時此刻內心也由衷的佩服:不愧是高材生,只有高材生才有這樣的心胸,能反思自己,不斷進步,她自己不一定做得到這一點。
現在班上發生了這麼多事情,姚美華建議讓陶桃擔任副班主任,主要負責葉安逸那邊的事情,她還要處理黃璃園,白欣容那邊的遺留問題,這兩家的家長都有來找過學校。班上的學生現在也是疑雲四起,她需要精力去引導和安撫他們,免得惹出更大的亂子。
陶桃猶豫了一下,下了決心,對姚美華說:「我認為有人在針對葉真路。」隨即把目睹葉安逸被跟蹤,還有自己收到匿名信的事情和姚美華說了。
「學生當中也有這種流言,說葉真路是白欣容回來復仇的替身。先是黃璃園死了,然後趙威也失蹤了,之前和白欣容有關係的人,都會遭遇不幸。」
「無稽之談。」姚美華說,「葉真路是我姐姐大學同學介紹來的學生,她不可能和白欣容有什麼關係。」說到這裡,她想起白欣容母親在醫院裡鬧著要見葉安逸,說這是她的女兒。瞬間感到一股涼意。
兩個老師在連廊那裡站了很久,詭異的感覺讓她們寧願在陽光下站久一點,而不要走進那個黑洞一樣的辦公樓入口。
「我也是不信這類話的。有學生說葉真路她來德信之前就受了很重的的傷,還是骨折。白欣容也是墜樓身亡,這未免也太巧合了。而且白欣容死在北京,葉真路來自北京,這也是一個交集。有學生去葉真路之前的中學去打聽她,結果說好像根本和現在這個葉真路不是一個人……」
姚美華越聽越覺得汗毛豎立,她對陶桃說:「你不要危言聳聽,這些事情誰告訴你的?哪個學生告訴你的?」
陶桃說:「我不會告訴你的。」
姚美華盯著她看了很久,突然問:「是蘇雲蘿對不對?」
陶桃驚訝的眼神出賣了她,想否認也來不及了。
「果然是蘇雲蘿。」姚美華嘆了口氣,「優等生自然喜歡接近優等生老師,她雖然在學校裡沒有和你特別親近,但是我知道如果這個班還有一個學生願意向你透露資訊,那個人就是蘇雲蘿。」
「請你不要驚動她,她真的很不容易。」
「我當然知道她不容易!」姚美華激動地揮手說,「她家境不好,這幾年在這所學校裡夾縫生存,雖然成績很好,但是我們都知道這片土壤根本不適合她!她要不是那麼膽小謹慎,說不定早就被孤立了。還好,她比你聰明,懂得自保。」
陶桃嘆了口氣:「她有點同情我,雖然我被學生投訴的時候,她也簽了名,但是事後找我道歉了,說她沒有辦法。我立刻就原諒了她……這孩子真可憐。」
「我也不喜歡她捲入什麼事件中,一群資質平庸的孩子中間突然出了一個特別優秀的孩子,難免總會受到排擠的。你要是想保護她,最好的方法就是對白欣容這件事淡然處之,你越是對這件事回應,蘇雲蘿捲進這件事的可能性就越大。」姚美華嚴肅地說。
陶桃看著她,深深嘆了口氣:「姚美華老師,這件事你可能不太能體會蘇雲蘿的心情,但是我能體會。」
「什麼事?」
陶桃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儘可能清晰的說:「人類作為社會性動物,很多知識都是來自於後天的學習。這一點我們作為老師在學教育心理學的時候是學過的。」
「這個我知道。」
「像蘇雲蘿那樣的優等生,是非常注重學習的那類人,她不但在學習課本里的知識,很多社會規則,也會透過觀察學習的方法獲得。如果她在自己身邊看到一個女孩子,因為被人傳聞喜歡某個男生,或者某一些男生,而被孤立,恥笑,排擠,最後自殺,她身邊那些同學的冷漠和自私都深深印在她腦海中,你說她以後怎麼看待這個社會?是不是喜歡一個人是羞恥的?是不是不合群就一定會被排擠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