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土記_第1章 刑場
第1章 刑場
大靖王朝，景和三年秋。
烏雲壓著長安城的上空，像一塊浸了血的黑布，沉甸甸地墜在每個人心頭。宣武門外的刑場上，早已圍滿了百姓，竊竊私語聲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麻雀，亂鬨鬨地響成一片。
“聽說了嗎？今天要斬的是前戶部尚書李大人的兒子李景年。”
“可不是嘛，李家通敵叛國的案子，上個月剛定的罪。滿門抄斬，就剩這一個獨苗，聽說還是皇上開恩，留他個全屍。”
“噓——噤聲！官差來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幾個穿著皂隸衣服的差役押著一個年輕人走了過來。那年輕人身上穿著囚服，頭髮散亂，臉上帶著幾道血痕，卻難掩眉宇間的英氣。他步伐沉穩，目光掃過圍觀的人群，最後停留在刑場中央那柄閃著寒光的鬼頭刀上。
這已經是李景年被關押的第三十六天。從父親被下獄的那天起，他就知道，李家的天，塌了。
三年前，他還是京城有名的貴公子，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父親李明遠是當朝戶部尚書，官居從一品，母親是吏部尚書的女兒，知書達理，溫柔賢惠。妹妹李景月才十三歲，活潑可愛，是家裡的開心果。
那時的李家，是何等的風光。府裡的後花園種滿了牡丹，每到春天，花開似錦，香氣四溢。父親總會在花園裡擺上棋盤，教他下棋。“景年，下棋如做人，要懂得隱忍，懂得佈局。”父親的話，彷彿還在耳邊迴響。
可如今，物是人非。父親被冠以通敵叛國的罪名，腰斬於市。母親不堪受辱，在牢裡自盡。妹妹……想到妹妹，李景年的胸口一陣刺痛。他至今還記得妹妹被帶走時的情景，她哭著喊著“哥哥救我”，可他卻無能為力。
“李景年，你可知罪？”監斬官是個五短身材的中年男子，穿著一身從三品的官服，臉上帶著倨傲的神情。他叫王忠，是當朝丞相趙康的親信，也是構陷李家的主謀之一。
李景年抬頭，目光如炬：“我李家世代忠良，父親更是為大靖鞠躬盡瘁。所謂通敵叛國，不過是你們這些奸佞小人構陷的陰謀！”
“大膽！死到臨頭還敢嘴硬！”王忠一拍驚堂木，“時辰已到，行刑！”
劊子手提起鬼頭刀，刀身映著天光，泛著冷森森的光。李景年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父親臨終前的囑託：“景年，活下去。查清真相，為李家洗刷冤屈。”
他想起了母親臨終前的眼淚，想起了妹妹天真無邪的笑容，想起了李家滿門上下一百二十七口人被押往刑場的情景。那些鮮活的生命，轉眼之間就變成了冷冰冰的屍體。
“慢著！”
一聲斷喝從人群外傳來，緊接著，一匹快馬衝了進來，馬上之人穿著飛魚服，腰間掛著繡春刀，正是錦衣衛指揮使沈從雲。
“聖旨到！”沈從雲翻身下馬，展開一卷明黃色的聖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李景年一案，著錦衣衛重新審理。即刻押入詔獄，聽候發落。欽此。”
王忠臉色一變：“沈大人，這……”
“怎麼？你敢抗旨？”沈從雲目光如刀，直逼王忠。
王忠額頭上滲出冷汗，連忙躬身：“不敢。下官遵命。”
李景年睜開眼睛，看著沈從雲，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他與這位錦衣衛指揮使素無交情，為何他會在這個時候出現？
沈從雲走到李景年身邊，壓低聲音：“李公子，有人保你。但這只是第一步，接下來的路，要靠你自己走。”
說完，他一揮手：“帶走！”
兩個錦衣衛上前，解開李景年的枷鎖，押著他上了馬。馬蹄聲嘚嘚，很快消失在街道盡頭。
刑場周圍的百姓議論紛紛，沒人注意到，人群中有一個穿著青衫的中年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李景年，你以為這樣就能活命嗎？好戲，才剛剛開始。”
這中年男子不是別人，正是丞相趙康的心腹謀士，周文遠。
……
錦衣衛詔獄，陰森潮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血腥味和黴味。牆壁上掛著各種各樣的刑具，有烙鐵、鞭子、夾棍，看得人頭皮發麻。牢房的地面上，有幾灘暗紅色的血跡，不知道是哪一個犯人留下的。
李景年被關在一間單獨的牢房裡。他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著牆壁，思緒萬千。
他想起了父親最後一次上朝的情景。那天，父親穿著一身紫色的官服，精神抖擻。他對母親說：“皇上最近心事重重，邊境不寧，國庫空虛，我得想辦法為皇上分憂。”可他沒想到，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
“李公子，委屈你了。”沈從雲推門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端著食盒的小吏。
“沈大人，到底是誰保我？”李景年直截了當地問。
沈從雲笑了笑：“李公子，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對你沒好處。你只需記住，有人不希望你死，也有人希望你死。你的命，現在握在你自己手裡。”
他開啟食盒，裡面是一碟紅燒肉，一碗白米飯，還有一碗熱湯。“吃吧，吃飽了才有力氣應對接下來的事情。”
李景年看著眼前的食物，想起了在大牢裡吃的那些發黴的窩頭和餿掉的菜湯。他不知道沈從雲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他知道，現在不是矯情的時候。
他端起碗，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沈從雲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賞。“李公子，明天皇上會親自審問你。你要記住，有些話該說，有些話不該說。”
李景年放下碗，擦了擦嘴：“沈大人，我明白。不該說的，我一個字也不會說。該說的，我會毫無保留。”
沈從雲點了點頭：“明白就好。好好休息，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說完，他轉身走了出去，牢房的門“吱呀”一聲關上，又恢復了黑暗。
李景年躺在冰冷的草堆上，望著頭頂的天窗。月光透過天窗照進來，照在他的臉上。他想起了父親的話，想起了李家的血海深仇。
“父親，母親，妹妹，我一定會查清真相，為你們報仇。”他在心裡默默地說。
遠處傳來更夫的打更聲，三更了。李景年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他知道，從明天開始，他的人生，將徹底改變。
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生機，還是更深的陰謀。但他知道，他不能放棄。為了李家的冤屈，為了那些死去的親人，他必須活著，必須堅強地活下去。
夜，越來越深了。詔獄裡靜得可怕，只能聽到犯人偶爾的呻吟聲和老鼠爬動的聲音。李景年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他的腦海裡，一會兒是父親的笑容，一會兒是母親的眼淚，一會兒是妹妹的呼救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在夢中，他回到了李家的後花園，父親正在教他下棋，母親在旁邊織毛衣，妹妹在追逐蝴蝶。一切都是那麼美好，那麼溫馨。
可就在這時，噩夢突然降臨。一群官兵衝了進來，抓走了父親，母親被嚇得暈了過去，妹妹哭著喊著“哥哥救我”。他想去救妹妹，可怎麼也動不了。
“妹妹！”李景年大叫一聲，從夢中驚醒。他滿頭大汗，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天窗外面，已經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