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西風吹上兩眉間_第十四章 但她真的同意我出宮的那一刻
但她真的同意我出宮的那一刻,比起想象中的驚喜雀躍,我只覺無限疲憊。
所有心絃都緊繃著,真正鬆掉時,只會覺得乏累。
真的有幾分主僕情誼也好,全是面子活也罷,我離宮的時候,季霏玉以她和六皇子的名義,給我備了很厚的送別禮。
夠我活幾輩子了,所以我也不會再拿著她那些令人心寒的事不放。
我倆到此,就算互不相欠,走到頭,此後死生不復相見了。
最後把林貞的平安符放在六皇子的寢殿後,我在一個薄霧微涼、颳著西風的初夏清晨離宮。
和我入宮時的那天很像。
宮道綿長,一直到走出最外層的宮門,我抬頭望見的天,才從四四方方變成了一望無際。
而那些曾經看似交好的故人們,一個都沒來送我。
也好,這樣我一身輕鬆。
我回家後,家中變了很大的模樣。
我父親後來升到了四品官,如今與我母親的年事都高了,府院修繕得很好,正適合頤養天年。
幾個弟弟領了官職,也都出去建府了,娶妻生子,日子過得很紅火。
有兩個弟弟主要是靠著我的勢平步青雲的,知我要離宮,老早便送了重禮,放在我院子裡候著。
娘說月河住得近,會時常回來看她。她每次來都帶著三個孩子,季君喬偶爾也會跟著,倒是很好。
提起月河,爹孃不免要謝我。說多虧了我懸崖勒馬、覓得良人,救了妹妹的一生。
月河早早從季君喬那裡得到訊息,在我回府的當天下午,就趕來家中與我相見。
我以為她會和我一樣,去了不想去的地方,就始終不得開心顏。
但她早沒了對我的嫉恨,一見到我,就喜極而泣,撲進了我的懷裡。
十幾載逝去,姐妹情深,我倆終於又回到了小時候的光景。
我看得出她滿含愧疚,只將她深深摟緊懷裡,說道:「月河,你好好的,姐姐便不後悔。」
後來,我們有了很多的機會相聚,她才給我說了原委。
原來是季君喬寬解了她,也說清了我為她付出的一片苦心。
那個男子是心善的,他成全了我心底唯一的掛念。
之後月河自己為人母親,便更知道了家人的不易,她也最終清醒,方察覺我為她當真尋了個好歸宿。
你瞧,我說得沒錯的。
他是個好人。
一個很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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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後來,我給父親授意,為我挑個領閒職的幕僚嫁了便可,父親便照做了。
過了府,我言說自己不想要子嗣,也不想管家,那姓鴻的郎君顧及我與宮中權貴的關係,便也不為難我,任由我清閒度日。
就生養的事,爹孃倒是勸說過我幾次,說我三十多歲,也還能生子。
我只管搖搖頭,他們便也拿我沒轍。
我只是覺得經此半生,我已沒有能力,去養大一個快快樂樂的孩子了。
月河常來看我,有時會撇下她的孩子們,單獨來找我。
這樣,她才能做回那個嬌氣的小妹妹。
「長姐當時說,我夫君是個好人,我只當客套話呢,後來才知是我錯了。」
月河倚在我懷裡,抱著一盤荔枝吃,歲月並未在她的臉上留下一絲摧折的痕跡。
我倏爾在想,若是林貞和何沁,都在自己的家中好好長大,大抵也會是月河這般不知愁的模樣。
何沁大概會嫁個武官,陪她打馬山河、恣意飲酒縱歌。
林貞大概會嫁個書生,她作鼓上舞給他看,而他會立即丟下筆,心疼地扶她下來。
我已經許久想不起她們了。
再往後,聽聞六皇子入主東宮、皇帝廢后改立季霏玉、聖上駕崩、新皇登基,我便更想不起她們了。
唯月河跑來和我說,做了多年太后的季霏玉薨逝了時,我才陡然想起那一張張鮮妍美麗的臉來。
她們生得那樣美、那樣才情出眾。
可她們又生得那樣可憐,至死都是他人的玩物。
罷了、罷了。
我又何故想這些。
終我一生,也不過是這副凡胎濁骨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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